她见过他君临天下、翻手覆云的矜贵狠戾,见过他身陷绝境、满身浴血的狼狈疯狂,见过他温顺缱绻、眼底唯她的温柔,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卑微。
骄傲半生,杀伐半生,从来高高在上的齐旻,如今为了留在她身边,甘愿碾碎所有尊严,低头俯首,反复求和。
心底积攒的冷硬,一点点瓦解消融。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,根深蒂固,从来未曾消失。她抬眼,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醒:
“你改不了的。”
“你的偏执、自卑、敏感,早就刻进骨血里了。你半生颠沛,见惯算计背叛,早已学不会坦荡温和。你恨宝儿,从来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。是因为你清楚,在江山与骨肉面前,我永远不会全然偏向你。”
“这些,不是你想改,就能改掉的。”
齐旻脸色一点点泛白,眼底刚燃起的微光,瞬间黯淡殆尽,坠入沉沉幽暗。
他喉结滚动,指尖攥得更紧,带着慌乱与不安,声音发颤:
“所以……你从心底,从来没有原谅过孤,对不对?”
“浅浅”
“你到底爱不爱我。”
俞浅浅静静看着他满目惶然。经年拉扯,爱恨纠缠,无休止的争执、隔阂、两难,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。
她坦诚得近乎残忍:“齐旻,我不知道。我真的累了。”
齐旻定定望着她,良久,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苦涩,带着彻骨的无力:
“原来如此。”
过往半生,权欲焚心,执念缠身,可走到如今,他其实已经改了很多了。
那牵动无数人命运的万里江山都已被他亲手放下。他狠心压下胸中所有反扑的欲望与野心,传令影卫尽数退守暗处,不涉朝局,不惹风波。
他甘愿舍弃一身锋芒,抛却霸业前程,困于这座幽深别院。他推翻了自己半生所求,只为留在她身边。
他学着退让,学着克制,拼尽一切磨去满身棱角。
可这份藏于取舍之间的深情与妥协,俞浅浅无从知晓。她看得到他过往的罪孽,忌惮着他骨子里的狠绝,却看不懂他为她割舍的一切,读不透他万般迁就下的一片真心。
屋内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。
齐旻指尖微微发颤,心底翻涌着撕心的眷恋与万般不舍,每一寸念想都牢牢系在她身上,可现实横亘在前,容不得他强求。
齐旻缓缓松开攥着她的手。
指腹一点点撤离温热的肌肤,硬生生扯断这最后一丝相依的牵连。
长睫簌簌垂落,掩去眼底翻涌的痛苦,一滴泪悄无声息滑落。
他语声低哑破碎,满是认命的颓然: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刻入骨血的性子,终究难改。”
“是孤太过贪心,绊住了你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