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沉夜色再次笼罩深山别院,七日暮色落幕。院门外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侍卫的叩拜声。
迟归的故人,终于归来。
晚风卷着夜露,拂动俞浅浅的衣袂。连日在宫中熬夜陪护,她眉眼间覆着浓重的疲惫,宫中,宝儿攥着她衣袖哭着不肯松手,一声声喊着娘亲。樊长玉私下又告知,朝中已有御史借她久居囚院、私照秘臣之事上书弹劾,字字句句直指她罔顾太后身份、漠视幼帝。
满心的憋屈、焦灼、两难尽数压在心上。
踏入院落的那一刻,她一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人影。
齐旻静静站在檐影里,立于无边夜色之中。
日前尚且温润平和的人,此刻周身肃杀,眼底再无半分温柔,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身上。
俞浅浅心头微滞,上前半步,轻声解释:“宝儿高热反反复复,我实在走不开,耽搁了几日。”
她语气柔软,带着些许歉意,本以为他依旧是日前宠溺的模样,只会轻声说一句无妨。
可今夜的齐旻,截然不同。
他薄唇轻启,嗓音干涩寒凉,积压七日的郁结、惶恐、偏执尽数破壳而出,字字冰冷:“你倒是舍得回来了。”
平铺直叙的一句话,裹着彻骨的酸涩。
“你分明知晓。”他字字沉重,眼底泛着细碎的红,“那个孩子,是孤一生最大的耻辱。他即位第一道圣旨,便是赐孤一死。每一次你奔向他,都是在一遍遍提醒孤——孤这一生,有多狼狈不堪。”
俞浅浅心口骤然一痛,轻声道:“过往恩怨皆是上一辈纠葛,宝儿从未做错什么,何其无辜。”
“无辜?”
齐旻眸光骤然发冷,所有隐忍尽数崩塌。
“他无辜,天下无辜,苍生无辜。那孤呢?”
他气息微乱,久病孱弱的身子撑不住翻涌的情绪,微微发颤,眼底是浸透骨血的委屈与偏执:
“俞浅浅,孤心里只有你,而你对孤,永远在权衡,随时会舍弃。为了这个小崽子,你便是再杀孤一次,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。孤本是你母子社稷之大患,不如今日,便以此命还你。”
夜风骤烈,吹落檐边细碎落花。
俞浅浅与宝儿分别,本就心情低落,满心委屈,她声音拔高,“宝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,你是他父亲,你把当年兰嬷嬷的算计,把你自己的屈辱不甘,尽数算在一个孩童身上,狭隘!”
“孤狭隘?”齐旻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,“他生来便拥有我从未得到的一切——健康的身体,完整的疼爱,光明的未来。他体内流着我的血,又成为捅向我的利刃。他占着你的全部心思,占着孤倾尽一生都争不到的一切,孤看着他,就像看着一把刀,时时刻刻扎在孤心上!”
“俞浅浅,你从来都未曾把孤放在心上,你眼里,只有你的儿子,你的江山,你的太后尊荣!”
这番话,彻底戳中了俞浅浅的底线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偏执暴戾、永远不懂她的男人,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,不等齐旻话音落下,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,狠狠甩在他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响彻寂静的屋内,刺耳又决绝。
齐旻的头被打得偏过一侧,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,唇角被磕破,渗出血丝,僵在原地。
俞浅浅收回手,手掌麻木,指尖微微颤抖,却依旧抬着下巴,眼神冷冽强硬,没有半分退让,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:“齐旻,我容忍你的偏执,容忍你的伤痛,容忍你困在此处的戾气,但我绝不允许你,再对宝儿恶语相向,更不允许你如此曲解我!”
齐旻缓缓转过头,双目赤红,眼底翻涌着愤怒、痛楚、不甘,还有近乎疯狂的偏执,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。他猛地伸手,死死扣住俞浅浅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将她狠狠拽入怀中。
他声音沙哑破碎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,死死盯着她泛红的眼眶,一字一顿,“你,到底爱不爱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