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想再哭了。
那些记忆太疼,疼得这具七岁小躯壳里,像装着一个死过一次的灵魂,连骨缝里都浸着前世的寒。
可天没有收她。
天把她送回来了。
还送了她一双能听见人心的耳朵。
林黛玉慢慢睁眼。
窗外箫管未歇,远处凤姐儿的笑声尖脆清亮,隔着重院仍能入耳。雪雁蹲在床边,一脸忧色,她的话语渐渐模糊,唯有心底细碎念头,清晰可辨。
她将双手翻来覆去,指尖缓缓屈伸,试探着这具身体的每一处——都还能用,都还在。
而后她浅浅弯起唇角,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。那不是七岁孩童该有的笑,太冷,太静,如深冬冰湖,底下藏着暗流。
“雪雁,”她声线微哑,带着初醒的倦意,轻咳两声,“去倒杯温茶来。”
“哎!”雪雁应声便去,脚步轻快如雀,裙摆扫过门槛,细碎一响,身影消失在帘外。软帘轻晃,复归寂静。
林黛玉望着那道帘子,缓缓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桂花糖糕的甜、桂蕊的清、熏炉百合香的软、被褥晒过的暖,还有窗外那株大金桂的淡香,隔着几重院落依旧可闻。所有气息缠在一起,拼成她熟悉到刻骨的人间。
她真的,又活了。
帘外传来窸窣响动,似有人辗转翻身,床板轻吱,被褥摩擦。紧接着,一道心声穿透薄纱,清清楚楚撞进她心底:
“林妹妹像是醒了……我要不要过去看看?不行,太早了,她定然还没梳洗。我若过去,袭人又要唠叨,她那张嘴一说就没完。可我好想见她……昨夜梦见她一直在哭,我怎么哄都哄不好……她为什么哭?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?不行,我得去看看……还是再等等,等她梳洗好了再去,别惹她嫌……”
那声音清澈坦荡,带着少年独有的炽热直率,如冬日一束暖阳,猝不及防撞在她心上。急切又压抑的关切,像孩童攥着最珍爱的宝贝,手心都要攥出汗。
林黛玉手指猛地攥紧被角,指尖泛白。
宝玉。
他就在碧纱橱外间,一橱之隔。
她想起初见那一日。她七岁,丧母不久,从苏州被接来京城,一路舟车颠簸,踏入这陌生大宅,满眼皆是生人客套的笑,她缩在外祖母怀里,头都不敢抬。
然后他来了。
大红箭袖,束发嵌宝紫金冠,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;面若中秋月,色如春晓花,鬓若刀裁,眉如墨画,鼻如悬胆,睛若秋波。一头撞进来,带着满世界的热闹,直直看她,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愕然的话:
“这个妹妹,我曾见过的。”
人人笑他胡说,只有她知道,他没有。
在不知前世今生的年纪,她便笃定——这个人,她认得。不是苏州,不是京城,是更远更远的地方,远到记不起,却近到一眼入心。像是前世见过,梦里见过,在某一处遗忘之地,他们一同看过同一片天。
她想起那句未说完的“宝玉,宝玉,你好——”,想起眼角那滴终究未落的泪。
那些记忆太疼。可她知道,这一世,绝不会再重演。
“我不会再哭了。”
她轻声对自己说,轻却坚定,说给这屋子,说给窗外风,说给橱外那个人听。
一滴泪终究没忍住,滑落眼角,无声没入鬓发。
她抬手拭去,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——这小小的身体里,装着一个死过一次的灵魂,连体温都暖不过来。
“姑娘,温茶来了。”
雪雁端茶而入,身后跟着春纤——后来她身边的小丫头,此刻还是贾母院里三等丫头,双丫髻,半旧绿布比甲,笑出一对浅涡,声音脆如炒豆:
“姑娘,老太太说了,今儿天好,让姑娘过去用早饭。还说宝二爷一早就过去了,闹着要等姑娘呢。老太太又说,姑娘要是身子不舒服,晚些去也使得,千万别勉强。”
林黛玉接过茶盅,指尖触到温热瓷壁,浅浅抿了一口。
是龙井新茶,水温恰好,茶叶舒展沉底,如绿蝶栖水。茶汤清冽回甘,尾音一缕若有若无的苦。
她放下茶盅,抬眼轻看春纤,试着去“听”。
果然,心声清晰入耳,比雪雁更明,似在耳畔低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