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笑什么?”艾琳娜注意到伊莲的表情,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伊莲说,“就是觉得你聊音乐的时候很开心。”
艾琳娜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:“是吗?可能因为音乐是我最熟悉的东西吧,聊起来会比较自在。”
她们走出演出场地,夜风吹过来,带着四月里新叶和泥土的气息。艾琳娜没有直接说要回家,而是问伊莲:“你想不想再走一会儿?”
“好。”伊莲说。
她们沿着塞纳河岸慢慢地走,河水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,偶尔有一艘游船经过,船上传来音乐和人们的笑声。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着金色的灯,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像一座发光的雕塑。
“你是怎么开始做音乐的?”伊莲问。这个问题她其实知道答案,但她想听艾琳娜亲口说。
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整理思绪。
“十三岁的时候,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一首弗拉门戈的歌。”她说,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那是一个很老的录音,音质很差,有很多沙沙的杂音,但那个声音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,就是听到的那一刻,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所有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那个声音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疯了。”艾琳娜笑了一下,“我开始疯狂地找那个歌手的其他作品,开始学吉他,开始试着写歌。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,家里没有多余的钱给我请老师,所以一开始都是自学的。我对着网上的教程学,一遍一遍地练,练到手指流血,贴了创可贴继续练。”
伊莲想象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孩,在巴塞罗那郊区的小镇上,一个人对着屏幕练吉他,练到手指流血也不停。那个画面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心疼,有敬佩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共鸣。
“十五岁的时候,我参加了一个音乐比赛,进了决赛。”艾琳娜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,“那是我第一次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,我特别紧张,但也特别兴奋。我觉得我练了两年,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伊莲轻声问,尽管她知道答案。
“然后我输了。”艾琳娜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不是决赛输了,是比那更糟。因为过度练习,我的声带撕裂了,比赛结束后就几乎发不出声音了。医生说我必须禁唱一年,一句话都不能多说,否则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损伤。”
伊莲停下了脚步,转头看着艾琳娜。
艾琳娜也停了下来,站在河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望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。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“那一年很难。”艾琳娜说,“不能唱歌,不能说话太多,连笑都要控制,因为笑的时候声带也会震动。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孩,每天被关在家里,不能说不能唱,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笼子里。”
“你怎么熬过来的?”伊莲问。
“写东西。”艾琳娜说,“不能唱,但我可以写。我把所有想唱出来的东西都写下来,写歌词,写旋律,写在脑子里。一年后我康复了,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吉他,把我脑子里存了一年的那些旋律都唱出来。”
她说到这里,转过头看着伊莲,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,让那双深棕色的瞳孔看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。
“后来我考上了音乐学院,师从弗拉门戈名师[去掉这两个字],课余去各个场所驻唱,赚生活费加积累经验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弯了一下,“然后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事了。”
伊莲看着她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。她想伸手碰碰她的脸,想对她说“你真的很了不起”,想说“你值得拥有现在的一切”。但她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把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,紧紧地攥住衣料,克制住那个冲动。
“你真的很了不起。”她最后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。
艾琳娜看着她,眼里的光闪了闪,然后她笑了,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却让伊莲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谢谢你。”艾琳娜说,“你也是。”
她们继续往前走,沿着塞纳河岸走到了一座桥下。桥洞里有一个街头艺人在弹吉他,唱着一首伊莲没听过的法语歌,声音沙哑而温柔。她们停下来听了一会儿,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,弯腰放进艺人面前的琴盒里。
那个街头艺人抬起头,对艾琳娜笑了笑,继续唱。他的目光在艾琳娜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又移开了,像是认出了她,但选择不打扰。
走出桥洞后,艾琳娜忽然问:“你之前说你小时候学长号,后来还参加过乐队?”
“嗯。”伊莲说,“在里昂的音乐学院学的,主修长号和爵士鼓,还有钢琴。其实我一开始想学长笛来着,觉得长笛好看。我妈说‘你肺活量那么大,吹长笛浪费了,学个长号吧’,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你妈妈说得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