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已经和他断了。”元昭说,“他给我的文件,我签了。我和他,没关系了。”
“法律上断了,心里呢?”叶疏桐看着他,“表哥,你每次提到他,瞳孔会收缩,呼吸会变浅。你的身体记得那些伤害,比你的大脑记得更清楚。你需要……需要真正的释放。”
“怎么释放?”
“说出来。”叶疏桐说,“把那些事,那些话,那些伤害,说出来。对周焰说,对我说,对树说,对空气说。说出来,就散了。憋在心里,就会变成病。”
元昭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孔。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,像某种脆弱的网络。
“我试试。”他最终说。
叶疏桐笑了,拍拍他的手:“这才对。哦对了,还有件事——姑姑昨天给我打电话,说她打算在北京开个小店,卖老家特产。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看店面。表哥,姑姑是真的想留下来了。为了你。”
元昭的眼睛又湿了。他点头,说不出话。
周焰打水回来,看见元昭红着眼圈,瞪了叶疏桐一眼:“你惹他哭了?”
“我是在拯救他。”叶疏桐站起来,拍拍周焰的肩,“周焰学长,我表哥就交给你了。你要是敢欺负他——”
“我不会。”周焰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誓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叶疏桐笑了,拎起包,“我走了,还要去解剖室。表哥,出院记得请我吃饭,我要吃最贵的!”
她蹦蹦跳跳地走了。病房重归安静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温暖静谧。
周焰在床边坐下,继续给元昭喂粥。一勺一勺,很有耐心。
“周焰。”元昭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想知道……我父亲的事吗?”
周焰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放下勺子,看着元昭:“你想说,我就听。你不想说,就不说。不要勉强。”
“我想说。”元昭说,声音很轻,“叶疏桐说得对,说出来,就散了。”
他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,开始讲述。从记事起父亲就很少回家,到小学时第一次拿奥数金牌父亲说“这才像我的儿子”,到初中时想学物理被父亲骂“没用的东西”,到高中时父亲把他关在家里逼他学金融,到他偷偷报名物理竞赛拿了金牌父亲当众撕了奖状,到他考上北大父亲说“你去,但别想从我这儿拿一分钱”……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周焰看见,他握着被子的手在抖,指节发白。
说到最后,元昭停下来,呼吸有些急促。周焰握住他的手,很用力。
“说完了?”周焰问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周焰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元昭看见他的肩膀在抖,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。
“周焰?”
周焰转过身,眼睛通红,但表情平静。他走回床边,蹲下来,平视着元昭:
“元昭,你听着。那些事,不是你的错。你父亲不爱你,不是因为你不够好,是因为他不懂什么是爱。他把他的人生标准强加给你,那是他的问题,不是你的。”
他握住元昭的肩膀,一字一句:
“你很好。你聪明,你努力,你善良,你值得被爱。我爱你,不是因为你拿了多少奖,发了多少论文,是因为你是元昭。那个会在实验室通宵的元昭,那个喝咖啡不加糖的元昭,那个收到星空照片会保存的元昭。那个……会等我的元昭。”
元昭的眼泪涌出来,汹涌的,止不住的。他抓住周焰的衣襟,把脸埋在他肩上,哭出声来。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,二十年的孤独,二十年的自我怀疑,终于决堤。
周焰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任他哭。他想起约瑟夫森效应——在两个超导体之间夹一层很薄的绝缘层,电子能隧穿过去,形成超流。那个绝缘层,叫约瑟夫森结。
而元昭心里那道墙,那个把他和世界隔开的绝缘层,太厚了。厚到他自己都出不来,别人也进不去。
但现在,这道墙在融化。在眼泪里,在拥抱里,在“我爱你”的告白里,一点点变薄,薄到终于允许电流——允许爱——穿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