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桌子擦了一遍,用报纸垫在桌面上,再把她的图纸、铅笔、尺子整齐地码上去。笔筒还是那个空罐头瓶,外面包着蓝布,布上绣着一朵小花。
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盆绿萝。绿萝是在老家养的,养了一年,藤蔓长了半米。她用塑料袋裹着根部,一路上小心护着,叶子还是绿的,只有一两片黄了。她把绿萝放在桌子上,靠近那块磨砂玻璃,这样白天能有一点散射光。
她又掏出一块桌布,是她用旧床单改的,浅蓝色的,四周缝了一圈白色的花边。她铺在桌子上,把图纸和笔筒放在上面。
最后,她从包底翻出一张世界地图。地图还是那张,从旧书摊上花一块钱买的,折痕处裂开了几道口子,她用透明胶粘上了。她用红笔把北京圈了出来,又用蓝笔画了一条线,从她原来的城市到北京。
她把地图贴在床头的那面墙上,用四枚图钉按上。
做完了这一切,她退后两步,看着这个房间。
十五平米,隔断间,没有窗户,公用厕所。
但因为有了蓝色的帘子,有了浅蓝色的桌布,有了绿色的绿萝,有了墙上的世界地图,有了床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布兔子——它忽然不一样了。
它像个家了。
一个很小,很穷,但很用心的家。
陆野站在旁边,看着她忙来忙去。他的眼神从担心慢慢变成了柔和。他看着她踮着脚贴地图的样子,看着她用手掌抚平桌布褶皱的样子,看着她给绿萝浇水的样子。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像宫殿。"他说。
沈潮汐转过头:"什么?"
"像宫殿。"他重复了一遍,"你住的,是宫殿。"
她笑了,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"是我们住的。"她说。
##三
陆野在北京打三份工。
第一份在工地。他在海淀的一个楼盘做电焊工,有证,一天两百二。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,十二个小时。中午休息一个小时,吃一碗面条,蹲在路边,呼噜呼噜地吃完,躺在一块木板上眯二十分钟,然后继续干。
第二份在夜市。晚上七点到十一点,他在一个烧烤摊当帮工。穿肉串、刷酱、端盘子、收拾桌子。一小时十五块,四个小时六十块。烟熏火燎的,眼睛被炭火熏得通红,衣服上全是油烟味,洗都洗不掉。
第三份是凌晨的搬运。凌晨一点到四点,他在一个物流站卸货。一箱一箱的饮料、啤酒、矿泉水,从卡车上搬下来,码进仓库。一件货几毛钱,一晚上能挣五六十块。
三份工加起来,一天能挣三百多。一个月下来,差不多一万。
但代价是,他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。
沈潮汐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的。
她开学以后,每天在学校待到晚上十点。图书馆、专教、画室,轮着转。建筑系的研究生课程很重,设计课、理论课、评图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她还要帮导师做项目,画图、建模型、打杂,常常忙到半夜。
她回到隔断间的时候,usually陆野已经睡了。或者,她回来的时候,他还没回来。
有时候她半夜醒来,听见门轻轻响了一声,他回来了。他脱了鞋,怕吵醒她,光着脚走到床边,在黑暗中站一会儿,听听她的呼吸,确认她睡着了,然后轻轻躺下。
他躺下就睡着了。几乎是瞬间,呼吸就变得沉重、绵长,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,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。
她翻个身,在黑暗中看着他。
月光从门上的那块磨砂玻璃透进来,很微弱,但能勾勒出他的轮廓。他的脸朝着她,眉头皱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。嘴唇微微张着,干裂了,下唇中间有一道裂口,渗着血丝。颧骨更高了,眼窝深陷,像两个黑洞。
她伸出手,想摸摸他的脸。手指在离他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她怕吵醒他。
他太累了。
她知道他累。但她不知道他这么累。
直到那个周末。
##四
十月底的一个周六,沈潮汐没去学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