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跳很快。
以后。
他说了“以后”。
这个词比“喜欢”还重。“以后”意味着他打算让她在他的未来里待着。不是一天,不是一个月,不是一年,是一段他也不知道有多长的时间。
她把啤酒罐捏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铝皮凹进去一块,留下一个浅浅的坑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小时候什么样?”
陆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。罐身上的水珠顺着铝皮往下淌,滴在他的手指上,亮晶晶的。他用拇指把水珠抹掉,又冒出来,又抹掉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想说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爸是建筑工人。”他说,“跟我现在干的活一样。他话不多,但对我很好。他每次从工地上回来,都会给我带一瓶汽水,橘子味的。他用塑料袋装着,扎紧口,怕洒了。汽水是冰的,塑料袋外面全是水珠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喝,自己一口都不喝。我让他喝,他说‘爸不爱喝甜的’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是不爱喝,是舍不得。”
沈潮汐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,颧骨很高,像两块隆起的石头。下颌线很利落,像刀裁的。但他的眼神很软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。那种软不是软弱,是某种被压了很久、终于松动了的东西。
“他走的那天,”陆野的声音低下去,像沉进了水里,“我在学校。班主任叫我出去,说‘你家里有事’。我骑车回去,骑了四十分钟。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全是人。我妈跪在地上哭,站不起来。我没哭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到现在都没去他坟前看过。”
屋里很安静,只有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滴在桌上的声音。嘀嗒、嘀嗒、嘀嗒,像一只很慢的钟。
沈潮汐放下啤酒罐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她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不想去?”她问。
“不是不想。”他说,“是不敢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去了,发现他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沈潮汐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掌心的老茧像一层壳。她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,想把它捂热。
“他不会不一样的。”她说,“他是你爸,他永远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。你去了,他只是躺在那块地下,他不会站起来跟你说别的话。但你会好受一点。”
陆野看着她,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脆弱,是某种被压了很久、终于松动了的东西。像一块石头,被水冲了很多年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爸也走了。”她说,“我也没去过墓地。我妈说等我大了再去。我不知道多大算大,但我现在觉得,也许我该去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着,手握在一起。她的手很小,包不住他的手,但她很用力,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过了很久,陆野说:“那以后一起去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这个“好”字,她说得很轻,但很重。像是把两个人的悲伤放在了一起。你一半,我一半。就不再是一个人的事了。
##二
那天晚上,陆野待到很晚才走。
他们说了很多话。他说他小时候在河里抓过鱼,用竹竿和缝衣线做钓竿,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,回家煮了汤,父亲喝了两碗。她说她小时候在田埂上跑,摔倒了,膝盖磕在石头上,留了一块疤,现在还能看见。他给她看他的疤,她给他看她的疤。他的疤在胳膊上,是钢筋划的;她的疤在膝盖上,是石头磕的。
两种疤,不一样的颜色,不一样的大小,不一样的故事。但都是活着的痕迹。
十一点了,他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