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神很复杂,像是欣慰,又像是心疼,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母亲说:“你先上,妈供得起。”
“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,还能勤工俭学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母亲打断她,语气很坚决,“你只管读书,别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沈潮汐想说什么,但看着母亲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听见母亲在厨房洗碗。
水声很小,母亲怕吵她睡觉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,是她在旧书摊上花一块钱买的。纸张已经发黄了,折痕处裂开了几道口子,她用透明胶粘上了。
她用红笔把北京圈了出来。
又用蓝笔画了一条线,从她住的城市到北京。
一千二百公里。
她看着那条线,想:我要去那里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今天背的单词又过了一遍。
“abandon,放弃,abandon,abandon……”
她背到第五十个单词的时候,忽然停了。
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目光,想起烧烤摊上的笑声,想起自己在巷子里跑的时候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她想:我要离开这里。
不是这座城,是这种日子。
永远不再在夜里一个人走那条巷子。
永远不再害怕。
她闭上眼睛,把被子裹紧。
明天,她要回学校拿录取通知书。
然后,她要开始新的生活。
###二
与此同时,十公里外。
陆野在工地的板房里翻了个身,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同屋的人已经睡了。老周在打鼾,鼾声时高时低,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。旁边的小刘在磨牙,咯吱咯吱的,像老鼠啃木头。上铺的老张翻了个身,床板晃了晃,掉下来一只袜子,落在陆野的枕头上。
他把袜子扔到一边,把汗湿的背心脱下来,搭在床头的铁管上。
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打火机是塑料的,透明的壳子,里面的液体还剩一点点。他拨了好几下才打着,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照出他的脸。
十九岁。脸很瘦,颧骨很高,下颌线很利落。眉毛很浓,眉心有一道竖纹,是长期皱眉留下的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块被水冲过的石头。
他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
烟在肺里转了一圈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黑暗中散开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他躺在那里,一只手枕在脑后,另一只手夹着烟。火光在黑暗中亮了很短的一瞬,然后暗下去,只剩一个红点,一明一灭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今天是父亲的忌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