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说:“我闺女随她爸,聪明。”
她问:“爸爸聪明吗?”
母亲说:“聪明。他要是还在,肯定高兴。”
那是母亲第一次跟她提起父亲。
后来她再问,母亲就不说了。只说“他走了”——不是“去世了”,是“走了”。好像他只是出门买包烟,只是走得久了点,还没回来。
她后来从邻居嘴里拼出了父亲的样子。
父亲是工地上的木工,话少,爱笑,挣的钱全给家里。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好了之后又回去干。最后一次,没回来。
她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。家里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。母亲说“没有拍过”,但她不信。她猜母亲把照片藏起来了,怕看见会难过。
她没问。
有些事,不问比问好。
她把粥喝完了,把碗洗了,放回碗架上。
然后她回到桌前,摊开一本习题集。
这道数学题她昨天没做出来。是一道解析几何,求椭圆的切线方程。她昨天想了很久,列了好几个方程,都解不出来。今天在公交车上的时候,她忽然有了思路——可以用判别式法,设直线方程,代入椭圆方程,令判别式等于零。
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演算。
写到一半,笔没水了。
她甩了甩笔,又写了两个字,彻底没水了。
她翻抽屉,找备用笔芯。抽屉里有橡皮、尺子、半截蜡烛、几枚硬币、一张过期的公交卡,但没找到笔芯。
她犹豫了一下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晚上九点半。
巷口的文具店还开着。
她穿上拖鞋,拿起钥匙,出门。
楼道里很黑,她摸着一侧的墙壁往下走。墙壁上的白灰蹭在她手上,凉凉的,有点涩。她走到一楼,推开铁门,走进巷子。
巷子很安静,只有远处的烧烤摊传来人声。她低着头,走得很快,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。
拐到大路上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经过烧烤摊的时候,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喝酒,桌上摆满了烤串和空啤酒瓶,地上全是烟头和竹签。其中一个男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腿上,停了一下。
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像一只黏糊糊的手。
她没有抬头,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传来一阵笑声,和一句她没听清的话。
她几乎是跑着进了文具店。
文具店很小,只有几平方米,货架上摆满了笔、本子、尺子、橡皮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播一档相亲节目,男女嘉宾正在牵手,音乐很煽情。
她拿了一盒笔芯,一块钱一盒,里面十根。她又拿了一本草稿纸,两块钱。一共三块。
她把钱放在柜台上,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看电视。
她把笔芯和草稿纸装进兜里,走出文具店。
回来的路上,她又经过了那个烧烤摊。
那几个男人还在,桌上的酒瓶更多了。她低着头走过去,快走几步,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巷子。
进了楼道,她靠着铁门站了一会儿,大口喘气。
心跳很快。
不是因为跑。
是因为害怕。
她深呼吸了几次,让自己平静下来,然后上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