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
“下雨也看。隔着落地窗看。看不见月亮,就看雨。雨落在桂花树上,把花打下来,落在窗台上。我们捡起来,夹在书里。”
沈文琅把他从落地窗前拉回床边。两个人重新躺下来,面对面侧躺着,中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枕头上。高途伸出手,把沈文琅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。Alpha的头发比他的硬,拨过去之后会翘起来,他又拨了一遍。
“你的头发,一年了,还是不听我的话。”
“它听。你每次拨它,它都会在耳后多停一会儿再翘起来。它在听,只是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高途把那一缕头发又拨了一遍。指尖从额头划到耳后,在耳廓边缘停了一下。沈文琅的耳朵比他自己的大一点,耳垂厚一点,摸上去像被体温焐暖的玉。
“你耳垂上有一颗痣。很小,在耳垂背面。我以前没发现。是互换那五周,我用你的身体洗澡的时候摸到的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耳垂上拉下来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高途的掌纹在月光里展开。“你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的烫伤疤,比一年前淡了。以前是凸起来的,现在平了很多。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,我用你的手指摸过这道疤,那时候它还是凸的。现在平了。”
高途把无名指弯起来,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。确实平了。“因为这一年,我没有再烫过自己。以前冲咖啡,杯耳裂了也不换,因为觉得还能用。烫了也不管,冲一下冷水就继续改文件。现在你每天早晨替我检查那只马克杯——白色的那只。杯耳有一点细纹你就换掉。你说,杯子可以换,手不能。”
沈文琅把他那根无名指拉到嘴唇边,吻了一下那道疤。“手不能。你的手替我改了三年的文件,替我记了三年的会议记录,替我泡了三年的铁观音。它烫伤过,疼过,起过泡,留过疤。以后它只做一件事——被我握着。”
高途把手指从他嘴唇下抽出来,反握住他的手。“你的手呢。你的手替我炸过油条,包过馄饨,洗过马克杯,摆过拖鞋。替我装过空调、换过椅子、翻过跑道、箍过桂花树。替我在年会上系过领带,在电梯里勾过小指,在桌面下面握过我的手。你的手做了这么多。以后它做什么。”
沈文琅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拉到自己心口。“以后,它只做一件事。放在这里。”
高途的掌心下,Alpha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。咚,咚,咚。比他的沉,比他的稳。
“你的心跳。一年了,还是比我慢。”
“因为它在等你。你心跳十次的时间,它跳八次。省下来的那两次,用来想你。”
高途的眼泪掉下来。从自己的眼睛里。落在沈文琅的心口上,温热的。“你每天想我几次。”
“数不清。你煮豆浆的时候我想你——想你为什么放虾皮之前要先在掌心里摊开看一看。你煎蛋的时候我想你——想你煎全熟蛋翻面的动作比煎溏心蛋多停半秒。你出门前摆拖鞋的时候我想你——想你摆深蓝色那双指尖多停一秒,摆灰色那双也多停一秒。你坐在办公室做会议记录的时候我想你——想你听见我转笔往右三圈往左一圈时,手指在键盘上顿的那一下。你洗碗的时候我想你——想你搓筷子从粗头到细头,最后那口气呼出来之前嘴唇微微张开的样子。你睡着之后我想你——想你攥着我袖子的手,睡着了也不松。像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沈文琅的声音在月光下轻得像桂花落在水面上。
“高途。你问我每天想你几次。我数不清。因为我不是在想你,我是活在你里面。呼吸是你,心跳是你,早晨第一口黑咖啡是你,晚上最后一口呼吸是你。不是想你,是你。”
高途把他的脸从自己心口上捧起来。月光下沈文琅的脸上有泪痕,从内双的凤眼流到下颌线,挂在那里,将落未落。他用拇指把那道泪痕擦掉了,指腹从颧骨擦到下颌。
“沈文琅。一年前月全食,我醒过来,看见自己的脸在对面的病床上。你在我身体里,用我的眼睛看着我。你叫了我的名字。不是高秘书,是高途。那是你三年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我不知道,那场互换会持续五周。不知道你会替我扛发热期,不知道我会替你开董事会。不知道你会看见我日记里那二百一十七个你的名字,不知道我会看见你母亲叠过的衣服、读过的书、站过的桂花树。不知道我们会在楼梯间接吻,在全家门口看桂花树,在花店门口那盆四季桂下面蹲到天黑。不知道你会在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吻我的额头,说我是你的家。不知道你会跟我回老家,替我妈炸油条,叫她妈。不知道我们会有今天——躺在这张床上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你的眼泪挂在下颌线上,我替你擦掉。全部不知道。”
高途把擦过泪痕的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,是知道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会在。你在副驾,在电梯里,在办公桌对面,在厨房门框边,在玄关我身后,在床上我旁边。你一直在。”
沈文琅把他拉进怀里。不是用手臂,是用整个身体。高途被他箍在胸口,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。咚,咚,咚。八次。
“我一直在。不是一年,是十年。从七中操场上你在雪里看我的那十分钟开始,我就在了。你在明处看我,我在暗处看你。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在雪里站着,不是。雪落在你头发上,也落在我书页上。你站了十分钟,我看了十分钟。你头发上的雪没拍,我书页上的雪也没拍。我们隔着煤渣跑道和满天的雪,一起攒了十分钟的勇气。那十分钟,到今天,刚好十年。”
高途从他胸口抬起头。“十年。你书页上的雪,后来化了吗。”
“化了。化成水,渗进纸里。扉页上那行字——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。墨迹被雪水洇开过,边缘有一圈很淡的水痕。你下次去七中,我翻给你看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,从枕头移到床尾,从床尾移到墙壁上。桂花树的影子也跟着移动,像水底的植物。他们就这样抱着,没有说话。不是没话说,是把话都化进了呼吸里。高途呼一口气,沈文琅吸进去。沈文琅呼一口气,高途吸进去。两个人的呼吸在月光下交换着,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。
天快亮的时候,高途睡着了。沈文琅没有睡。他听着怀里人的呼吸从绵长变成均匀,听着桂花树在晨风里落下今天第一批花,听着地灯在日出时分自动熄灭时那一声极轻的咔嗒。然后他把高途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。这一次,头发没有翘起来。不是它终于听话了,是天亮了。月光退去,日光还没有完全涌进来。在这段短暂的、属于晨曦的灰蓝色里,一切都安静地待在该在的位置——桂花树在后院,绿萝在窗台上,拖鞋在玄关,高途在他怀里。他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高途的发旋上。停留了很久。
一年前月全食,他在高途的身体里醒来,看见自己的脸在对面的病床上。那时候他不知道,那场互换了五周的身体,会换来一生的交付。现在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