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了。周秉钧走出去,走了两步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他种的桂花树,明年会开更多。到时候我让他寄一枝回来。放在HS大堂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。高途靠在电梯壁上,沈文琅的手还握着他的手。Alpha的掌心里有汗,不知道是谁的。
“周念。去年被开除的那个。”高途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那时候说,HS不养骗子。”
沈文琅的下颌线绷紧了。“那句话,我收回了。在董事会上收回了。在年会上收回了。今天在周秉钧面前,我再收一次。以后任何人问起,我都说——HS养的不是骗子,是藏起来的人。以前让他们不得不藏,是HS的错。以后不用藏了。是HS该改的。”
高途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。“你变了。”
“你变的。你在互换期间用我的身体替我说话,用你的日记让我看见你藏了十年的东西,用你后颈上那块被抑制贴捂了三年的皮肤,让我知道藏起来是什么感觉。你把我从墙里面拉出来,你自己站进去了。墙还在,但你站在墙里面,把我也拉进去了。现在墙不是关住我们的东西,是我们一起靠着的东西。”
电梯门又打开了。一楼大堂,旋转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。高途牵着沈文琅的手走出电梯,走过前台,走过HS大厦的旋转门。外面的阳光落在他后颈上——那块被抑制贴捂了三年的皮肤,第一次在太阳下面没有任何遮挡。暖的,不是烫的。
周四傍晚,高途又去了城东那家药店。不是一个人去的,是沈文琅开车带他去的。车子停在药店对面的路沿上。高途没有下车,隔着车窗看着那家小小的药店,门面比他记忆中的更旧了,招牌被树挡住了大半。隔壁的花店还在,门口那盆四季桂在暮色里安静地绿着。花期已经过了,枝头没有花,但叶子是绿的。
“你今天不用买抑制剂了。”沈文琅说。
“我知道。今天是周四,七点二十三分。全家便利店的饭团折扣时间。我坐在这里,不用去买抑制剂,不用去隔壁花店门口闻桂花,不用去买饭团。忽然不知道周四晚上该做什么了。”
沈文琅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,覆在高途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“以后周四晚上,我们一起来这里。不是买抑制剂,是把车停在药店门口。你坐在副驾,我坐在驾驶座。我们看着花店门口那盆四季桂,看它从秋天绿到冬天,从冬天等到春天。春天它会开花。到时候你不用下车去闻,我替你把车窗摇下来。桂花味从花店门口飘进来,飘到副驾上,落在你手背上。”
高途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深冬的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带着城市干燥的冷意。桂花没有开,但他好像闻到了。
“沈文琅。你第一次来这里,是互换那周,你替我来买抑制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进药店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”
沈文琅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“在想你每周四晚上,一个人走进这扇门。挑抑制剂的时候会看价格标签,比对生产日期,拿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来。最后选最便宜的那盒,保质期还剩一半的那种。因为便宜。你付钱的时候会把纸币一张一张数好,硬币放在掌心里,先数一遍,再数一遍,然后递给收银员。你接过找零的时候会说谢谢,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记住。”
高途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从沈文琅的眼睛里,是从自己的眼睛里。Omega的泪腺在周四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比任何时候都浅,泪水滚过颧骨,滴在沈文琅的手背上。
“你只替我买过一次。怎么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因为那一次,我站在你站过七年的地方,用你的手摸过你摸过七年的价格标签,用你的眼睛看过你看过七年的生产日期,用你的嘴唇说过你说过七年的那句谢谢。不是一次,是七年。你的身体替我记住了。”
高途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自己的眼泪在他的掌心里聚成很小的一汪。“以后周四晚上,你不用替我买了。我不用抑制剂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还是会来。不是买抑制剂,是来告诉七年前的自己——你不用买了。有人替你买了。不是抑制剂,是你以后的人生。”
暮色从车窗外涌进来,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染成一种温吞的橘红色。花店门口的四季桂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渐渐模糊,但高途知道它在那里。它一直在那里。从他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那天晚上走廊窗外的桂花树,到二十二岁入职HS后第一个周四走进这条巷子,到今天坐在沈文琅的副驾上。桂花树一直在。不是同一棵,但每一棵都在替他开着。
“沈文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四年会过了,我们回七中看看那棵桂花树。不是隔着校门看,是走进去,站在它下面。你替我装的那四盏地灯,我想看看暖黄色照在叶子上的样子。”
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掌心里拉起来,贴在自己嘴唇上。“好。下周四。不是周四也没关系。以后每一天,你想去,我就陪你去。不是替你开车,是坐在你旁边。你坐在副驾,我坐在驾驶座。从檀宫到城东,从城东到七中。从冬天到春天,从春天到下一个冬天。”
高途把车窗全部摇下来。深冬的夜风涌进来,很冷。但他没有关窗。因为他知道,从现在起,副驾上不再是他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