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他们去了七中。
这是高途毕业之后第一次回去。沈文琅开的车。Alpha的手握在方向盘上,无名指指腹那层薄茧贴着皮革。高途坐在副驾,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。城东的街道比他记忆中的宽了,有些店铺换了招牌,有些没有。全家便利店还在原来的位置,白绿相间的灯箱在暮色里亮着。小学围墙外面的那排桂花树还在,叶子在晚风里摇晃。花店所在的巷子口一闪而过,他没有叫沈文琅停车。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。
七中的校门变了。不是他记忆中的铁栅栏门,换成了电动的,旁边多了一间保安室。沈文琅把车停在校门对面的路沿上。两个人下了车,站在校门口。保安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,看见沈文琅的脸,站起来拉开了窗户。
“沈总。您来啦。总务处上周通知过,说您最近可能会过来。门开着,您直接进去就行。”
沈文琅点了一下头。电动门缓缓打开。七中的校园在周六傍晚的暮色里铺展开来。煤渣跑道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塑胶跑道,白色的分道线清晰得像是昨天刚画上去的。操场边的单杠换成了新的,漆成深绿色。单杠旁边的石凳还在。桂花树就在那里。
高途站在跑道边缘,看着那棵树。树干上箍着一圈铁丝,铁丝下面填着桐油石灰,裂缝被仔细地补过了。树的周围砌了一圈矮矮的水泥围栏,里面铺着碎树皮。枝头没有花——深秋了,花期早已过去。但叶子是绿的,比他在校门外隔着煤渣跑道看它的那些秋天都要绿。
沈文琅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在塑胶跑道上,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深蓝色的跑道上,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“你以前站在哪个位置看它。”沈文琅问。
高途往后退了几步,退到跑道外沿,和单杠平行的位置。“这里。三楼窗边看下来,刚好是这个角度。”
沈文琅走到石凳旁边,坐下来。Alpha的身体坐在石凳上,膝盖弯曲的角度和高三那年一模一样。他抬起头,看向高途站的位置。
“你站在那里。穿着灰色校服,袖口起了球,领口洗褪了颜色。雪落在你头发上,你没有拍。我坐在这里,手里捧着《百年孤独》,书页上落了一层雪。我假装在看书,但我一直在看你。”
高途从跑道外沿走过来,走到石凳前面。沈文琅仰着头看他。暮色里Alpha的脸显出很深的轮廓,内双的凤眼被最后的天光照成很浅的褐色。和高途高三那年隔着煤渣跑道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。
“你那时候假装没抬头。”高途说。
“假装了十年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沈文琅从石凳上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。桂花树的影子从他们中间移过去,落在塑胶跑道上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不用假装了。”
他伸出手,把高途头发上落着的一片桂花叶摘掉了。叶子是深绿色的,边缘有一点枯黄,从枝头落下来的时候刚好被高途的头发接住。
“不是雪。是叶子。”
高途把他的手握住了。“你以前替我拍掉的是雪。今天替我摘掉的是叶子。雪也好,叶子也好。你碰过的,都算。”
沈文琅低下头,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那片叶子刚才停留过的位置。高途的发旋,头发细软,贴着他的嘴唇。停留了很久。
“算。”
暮色从深蓝变成灰蓝。桂花树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渐渐模糊。他们并排坐在石凳上,和十年前那个隔着煤渣跑道互相对望的少年不同,这一次,中间没有距离。高途的手放在膝盖上,沈文琅的手覆上来,十指交扣。
“你高三那年坐在这里看书,”高途说,“看的什么。”
“《百年孤独》。”
“现在还记得吗。”
“记得。第一句话是,多年以后,面对行刑队,奥雷里亚诺·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。”
高途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。“你十七岁在扉页上写的那句话。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明白了吗。”
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。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。七中的校园在夜色里安静得只剩下这棵树的声音。
“明白了。所有人都会死。但活着的人可以替死去的人活着。我替我母亲活了十年——替她坐在这棵树下看书,替她换椅子、翻跑道、箍桂花树、装空调、买书。我以为我是在替她活。今天才知道,她从来没有要我替她活。她坐在这个位置看书的时候,心里想的不是很多年以后她的儿子会替她做什么,是今天傍晚的桂花很香,书里的这句话写得真好,对面教学楼三楼窗边坐着的那个少年,他看过来的时候,我要不要抬头。”
沈文琅的声音在夜风里像桂花叶子落下来的声音,很轻,但每一片都落进了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