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秉钧推了一下眼镜。"高秘书的座位,安排在。"
"我旁边。"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咖啡机的嗡鸣声从茶水间传过来。周秉钧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。高途的手指在沈文琅掌心里微微发抖,沈文琅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"你刚才说,以后所有的会议,我都一起参加。"
"嗯。"
"坐在你旁边。"
"嗯。"
"不是坐在会议室最末尾的位置,不是隔着整张长桌看你的手指转笔。"
沈文琅把他交握的手拉起来,贴在自己胸口。高途的掌心下,Alpha的心跳隔着衬衫面料传过来,比平时快,比平时沉。"你看了我三年转笔。往右三圈,往左一圈。以后你不用看了。你坐在我旁边,我的手在桌面上转笔,转完往右三圈,我的手就放下来,在桌面下面握住你的手。不是转给你看,是握给你一个人。"
上午十点,高途的工位从总裁办外面的L形桌搬进了沈文琅的办公室。
不是临时的,是正式的。行政部送来了一张新的办公桌,和沈文琅的胡桃木办公桌成九十度摆放,桌沿几乎挨着。高途的电脑、文件架、那只白色的马克杯,全部从外面搬了进来。马克杯放在新桌面上,杯口朝上,里面还残留着昨天没洗的茶渍。沈文琅走过来看了一眼,然后把杯子拿起来,去茶水间洗了。高途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沈文琅在水槽边冲洗那只马克杯。Alpha的手指从杯口伸进去,指腹擦过杯壁,把茶渍一圈一圈搓掉。水流冲着杯底,泡沫从指缝间滑下去。
他洗了很长时间,比洗一只杯子需要的时间长得多。高途走过去,站在茶水间门口。"你用我的杯子喝过水。"
沈文琅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"嗯。"
"什么时候。"
"互换第一周。你在我身体里去公司上班,我在你的身体里留在檀宫。每天下午三点,我会用这只杯子泡一杯茶。铁观音。坐在客厅沙发上,对着落地窗外的桂花树喝。那时候我想——这是他每天喝水的杯子。杯沿上有他嘴唇碰过的痕迹。我用我的嘴唇碰他碰过的杯沿。不是间接接吻,是想离他近一点。"
他把洗干净的马克杯放在沥水架上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"后来我每天用这只杯子喝茶。你回来之后,杯子搬进了我办公室。茶渍是你昨天留下的。我把它洗干净,明天你用它喝茶。杯沿上先有你的嘴唇,然后晚上我带回家,用同一只杯子。"
高途把他甩水的那只手握住了。"是什么。"
"是同一种温度。你在互换期间用过我的身体,知道我的体温。Omega的体温比我的低零点三度。你碰过的杯沿,和我碰过的杯沿,同一个位置。差零点三度。"
他把高途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低头把额头贴在他的掌心里。"现在,差零点三度。你感觉到了吗。"
高途的手指在他额角边微微蜷起来。"感觉到了。你的体温比我的烫。"
"烫多少。"
"零点三度。"
沈文琅把他的手轻轻合上。"以后每天早晨,你用完这只杯子,我带到办公室,再用一遍。不是间接接吻,是同一种温度。差了零点三度的同一种温度。"
下午的预算会议,高途坐在沈文琅旁边。
不是会议室最末尾的位置,不是隔着整张长桌。是沈文琅右手边的第一个座位。胡桃木桌面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、会议记录本、和那只白色的马克杯。杯子里泡着铁观音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变成很淡的白雾。
周秉钧坐在对面,目光在高途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何兆铭没有看高途,全程看着投影屏幕。沈仲谦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,面前摊着那份他上周从董事会带走的文件——《关于总裁办特别支出事项的说明》。封面朝上,徽标和标题对着所有人。他翻到桂花树那页,手指在铁丝箍的照片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文件合上,放在一边。从头到尾没有看高途。也没有看沈文琅。但他把文件带来了,放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。
会议进行到东南亚市场预算的时候,周秉钧的发言被沈文琅打断了。不是用语言打断的——沈文琅的右手在桌面上转着笔,往右转了三圈,然后手从桌面上放下来,在桌面下面握住了高途的手。高途的手指正在键盘上做会议记录,被他握住的那一刻,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,打错了一个字。他没有删掉,继续往下打。
沈文琅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在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那个烫伤疤的位置,多摩挲了两下。高途的手指在键盘上又顿了一下。周秉钧的发言还在继续,投影屏幕上的数字一页一页翻过去。会议室里没有人注意到桌面下面两只交握的手。
会议结束后,沈仲谦最后一个走。他经过高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六十七岁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弯着,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了。他看着高途面前那只白色的马克杯,杯口的热气已经散尽了,铁观音的叶子沉在杯底。
"你高三那年,"他说,"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。夏天下午三点,手肘放在桌面上,是凉的。你那时候不知道谁替你装了空调。"
高途抬起眼看着他。"不知道。"
"现在知道了。"
"嗯。"
沈仲谦把文件夹在腋下。"那台空调,是我替沈文琅去装的。他批了钱,写了特别支出。我替他去了七中。总务处的人带着我走进高三三班,靠窗倒数第三排。下午三点,西晒正浓。我坐在那个位置上,手肘放在桌面上,烫的。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,想你十七岁的时候坐在这里,手肘被烫过一个秋天。笔记本的封面被汗浸湿了,留下一个肘印。你管它叫印章。"
高途的手指在马克杯上收紧了。自己的手指,指腹上薄茧的纹路印在白色杯壁上。
"后来空调装好了。我坐在同一个位置上,手肘放在桌面上,凉的。我从夏天坐到秋天,从秋天坐到冬天。后来雪落下来了。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,枝头没有花。我想起很多年前,有一个穿灰色校服的少年,站在操场上,隔着煤渣跑道看了另一个少年十分钟。雪落了他一头,他没有拍。那个少年是你。"
沈仲谦把文件从腋下拿出来,放在高途面前。封面朝上,《关于总裁办特别支出事项的说明》。
"这个,我看完了。每一页。阅览室的椅子我坐过,操场的跑道我跑过,桂花树的箍我看过,空调的凉风吹过我手肘,桂花树书单里的每一本书我在她走之后都读过。扉页上他写的字,和扉页上她写的字,是同一行。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。我看了大半辈子,还是不明白。但今天明白了另一件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