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这排树。”沈文琅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。高途的身体坐在方向盘后面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,领口敞开。他顺着高途的视线看过去。“你每周四晚上,站在全家门口,看着这排树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多久。”
“饭团加热一分钟。我站在门口等。那一分钟,刚好够看着对面。”
沈文琅解开安全带。高途也解开了。两个人下了车,穿过马路。小学的围墙是铁栅栏的,透过栅栏能看见操场和那排桂花树。树种了大概有十来棵,沿着跑道排成一列,树干还不太粗,大概是建校的时候一起种下的。
高途站在栅栏外面,沈文琅的身体在暮色里显得很高。Alpha的视线越过栅栏,落在最靠近围墙的那棵桂花树上。树干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,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树种和种植年份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和七中那棵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七中那棵很老了。树干要两个人合抱。树枝伸开来能遮住半个单杠区域。开花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能闻到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排太小了。才种了没几年。”
沈文琅站在他旁边。高途的身体比他矮半个头,需要微微仰着才能看见树冠。暮色把他的侧脸照出柔和的轮廓,右脸颊那个酒窝在自然状态下几乎看不见。
“你站在这里看桂花树的时候,想的是七中那棵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眼前这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,为什么眼前这排不能是七中那棵。为什么站在栅栏外面的人不能走进去。为什么十年过去了,你还是只能隔着什么东西看他。”
高途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暮色里沈文琅的脸——他自己的脸——被栅栏的影子切成了明暗交错的条纹。
“你带我来这里,是想听我说这些。”
沈文琅没有否认。“我想知道你在全家门口站的那一分钟里,真正在想什么。不是笔记本上写的那三遍‘不要想他’。是被那三遍压在下面的东西。”
高途看着他。自己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出很深的颜色。
“我在想——他今天凌晨四点醒的时候,有没有拉开抽屉看妈妈的照片。他喝咖啡的时候,有没有又空腹。他开会的时候转笔,往右转了四圈还是三圈。他松领带的时候,食指先勾了一下领结,还是直接往外拉。”
沈文琅的手指在栅栏上收紧了。
“你连我转笔转几圈都在想。”
“三圈。往右三圈,往左一圈。我坐在会议室最末尾的位置,隔着整张长桌,看着你的手指。你转第一圈的时候我在想,第二圈。你转第二圈的时候我在想,第三圈。你转第三圈的时候我在想——他会不会往回转一圈。你转了。每一次都转了。”
高途的声音在暮色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轻得几乎抓不住。
“我看了你三年。不是三年,是十年。从七中操场上那十分钟开始,你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。你翻书的时候会用手指捻页角,翻过去之后在书页边缘留下一个很浅的指甲印。你戴手套的时候先戴左手,再戴右手。你拍掉头发上的雪的时候,用的是左手。你从来没有用右手拍过。”
沈文琅的呼吸停了。
“因为你的右手腕下雨天会酸。你下意识保护它。连拍雪这种动作,你都用左手。”
“那是高三。”沈文琅的声音很轻,“你连我拍雪用哪只手都记得。”
“我说了。你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。”
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。小学操场上的路灯亮了一盏,把那排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跑道上,细细长长的,像一排沉默的栅栏。
沈文琅松开栅栏,转过身,背靠着铁栅栏。高途的身体在路灯下显出单薄的轮廓。他抬起头,用高途的眼睛看着高途——看着沈文琅的脸。
“你记得我所有的事。但我连你发热期结束之后要喝蜂蜜水都不知道。一勺半。窗户开一掌宽。床单换浅色的。这些是我这三天才知道的。你藏了十年的事,我只知道了三天。”
高途往前走了一步。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路灯的倒影。
“你想知道更多吗。”
“想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。”
沈文琅看着他。
“我买抑制剂的药店,在全家隔壁那条巷子里。城东老城区,门面很小,招牌被树挡住了,不是熟客找不到。我选那家店,不是因为近,是因为它隔壁是一家花店。花店门口摆着一盆桂花。盆栽的,种在大缸里,秋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甜的。我每次买完抑制剂,会站在花店门口站一会儿。不买花,只是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