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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热期(第4页)

“第二天。第一天是高烧,第二天是潮热。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在你身体里拧一块毛巾。拧紧了,松开,再拧紧。拧出来的不是水,是骨头缝里的力气。”

沈文琅睁开眼睛。高途的脸近在咫尺,正在用毛巾擦他耳后的汗。动作很轻,像在擦拭一件容易被刮伤的东西。

“你今天,”高途说,“扛过了第一天。”

“是你扛过的。你的粥,你的退热贴,你的手贴在我背上。”

“是你。你在我的身体里,用我的感官扛过了每一分钟。不是我替你,是你在替我。”

沈文琅看着他。自己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出很深的颜色,不是发热期烧出来的那种琥珀色,是一种沉静的、像被水洗过的褐色。

“你知道我今天最难熬的时候,在想什么吗。”他问。

高途摇头。

“我在想你日记里写的那些时刻。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。二十岁坐在最后一排。二十二岁电梯里撞到我。你写那些日记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我今天这样,蜷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,被空洞感从里面一点一点啃。”

高途的手指在毛巾边缘停住了。

“我想着那些时刻的你,”沈文琅说,“空洞就变小了。不是因为我的空洞比你的轻。是因为你的空洞和我的空洞,是同一个形状。你在你的空洞里住了十年,我在我的空洞里住了十年。现在我们互换了身体,空洞也互换了。你的空我来住,我的空你来住。不是填满,是交换。像交换一把钥匙。”

高途把毛巾搭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来。两个人的肩膀挨着。沈文琅的身体和高途的身体,并排靠在床头。窗外的天色从傍晚变成夜晚,桂花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。

“你以前一个人扛发热期,扛了九次。”沈文琅说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
“你以前一个人扛易感期,扛了多少次。”

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从十七岁开始。一年四次。十二年。四十八次。”

“以后也不会了。”

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,肩膀贴着肩膀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把细碎的影子投在窗帘上。

“高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。你说,我十七岁不敢抬头,二十岁不敢抬头,二十六岁坐在HS总裁的椅子上还是不敢抬头。你说我做了一切她希望我做的事,但我自己想做的事,一件都没做。”

高途侧过头看他。自己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出柔和的轮廓。

“我想了一整天。在发热期最难熬的那阵子,全身的骨头都在疼,空洞感大到像要把我吞掉。我蜷在你的身体里,闻着枕头上你的气味。然后我想到一件我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沈文琅转过脸,用高途的眼睛看着他。暮色里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,像黄昏时分的湖水。

“我想和你一起过下一个发热期。不是我在你的身体里替你扛,是你回到自己的身体里,我在我自己的身体里,陪着你。我想用我的手替你按退热贴,用我的声音叫你的名字,用我的厨房给你煮粥——放盐不放糖。我想在你蜷起来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你,把手贴在你背上,告诉你我在。”

高途的呼吸停了。

“不是灵魂互换版本的我。是真的我。沈文琅。Alpha。那个在七中操场上抬过头但不敢走向你的人,那个在电梯里拿了你的简历、看了十秒钟才还给你的人,那个三年来从来不叫你高途、只叫高秘书的人。那个每天凌晨四点醒来,拉开抽屉看妈妈的照片,然后在背面写‘今天也很累’的人。”

沈文琅的声音在暮色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
“我想用那个我,爱你。”

高途的眼眶红了。从沈文琅的眼睛里。泪水涌出来,在暮色里亮得像碎玻璃。他没有擦,任由它们从颧骨上滚下去,滴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。

“沈文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已经开始了。”

沈文琅伸出手,把高途的手握住了。自己的手,握着自己的手。十指交扣,掌纹贴着掌纹。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,桂花树的轮廓彻底融进了夜色里。房间里的橘色台灯亮着,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。发热期的低烧还在持续,像体内一盏被调到最低档的灯。但空洞的边缘多了一圈温度,不是被填满,是有人坐在旁边,用手掌贴着洞口的风。从今往后,每一个不敢抬头的时刻,回头看,他都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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