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文琅没有说话。
“你爸会高兴的,”高途说,“不是因为你说服了董事会。是因为你终于敢抬头了。”
沈文琅的下颌线在他脸上微微动了一下。高途看见自己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,这一次不是咽咖啡。
“走吧。”沈文琅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,“回家。你的身体今天需要补一针抑制剂。”
高途跟上他的脚步。两个人在走廊里并肩走着,高一点的穿着藏青色西装,矮一点的穿着浅灰色衬衫。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把他们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,叠在一起,像一个人。
晚上,高途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,沈文琅靠在门框上看他。和过去一周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水龙头哗哗响着,泡沫从高途的手指间滑下去。沈文琅的身体在做这些家务的时候越来越熟练了,洗洁精的柠檬味弥漫在厨房里。
“今天周秉钧说,你说话像裹着绸子的刀。”
高途没有回头。“你教我的。”
“我没教你。我的身体教的。”
高途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,放进沥水架,关了水龙头。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鸣。
“今天沈仲谦问你的时候,”沈文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怕吗。”
高途的手撑在水槽边缘。沈文琅的手指,指尖因为洗碗而微微发皱。“怕。但不是怕他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给你丢脸。怕用你的身体,说错一句话,让你的董事会觉得沈文琅变了。变得可以被拿捏了。”
身后的沉默持续了几秒。然后脚步声走近了。高途感觉到自己的手从背后伸过来,覆在他撑在水槽边缘的手背上。高途的手指,贴着自己的手背。
“你今天没有丢我的脸。”沈文琅的声音就在他耳后,“你把我的脸,撑起来了。”
高途低下头。沈文琅的手在水槽边缘微微收紧了。
“沈仲谦问我高途调岗的事,”沈文琅说,“你说的那句——我不在乎。是我的身体替你答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沈文琅从来不说‘我不在乎’。他说不出这三个字。他只会说‘流程会补’、‘按规矩办’、‘散会’。他从十七岁开始,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在不在乎。在乎意味着有东西可以失去。他不敢有。”
沈文琅的手指从高途的手背上滑开,然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。高途的身体贴上了沈文琅的后背。他自己的手臂,环在自己的腰上。
“但今天,我的身体用你的嘴,说出了‘我不在乎’。不是因为你在我的身体里学会了我的强硬。是因为我的身体在你的灵魂里,学会了另一种东西。”
高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敢在乎。”
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摇晃。叶子沙沙响着,像一个人在电话那头说了很久的话,终于等到了这一头的回应。
高途的手从水槽边缘抬起来,覆在了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上。自己的手,叠着自己的手。掌纹贴着掌纹,体温交换着体温。
“沈文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有一样东西,是你的身体教会我的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敢被看见。”
厨房的灯光安安静静地亮着。水槽里最后一滴泡沫在排水口打着旋。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摇晃。两个人站在灶台前,背贴着胸,手叠着手。谁都没有动,谁都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