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住。
“打完抑制剂之后回来。你一个人扛不了Alpha的易感期。”
高途没有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沈文琅的衣帽间比他记忆中的更整齐。或者说,沈文琅在住进来之后重新整理过。左边抽屉拉开,蓝色包装的Alpha抑制剂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同样有酒精棉球、无菌纱布、以及一支自动注射笔。和他在高途床头柜里准备的东西一模一样。两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准备了同样的事。
高途拆开包装,用沈文琅的手指握住注射笔。针头刺进后颈皮肤的时候,一阵锐痛从注射点炸开,沿着颅骨蔓延到太阳穴。Alpha的腺体比Omega的敏感得多,针尖触到腺体边缘的神经末梢时,他的视野白了一瞬。
抑制剂进入血管。冰凉的感觉从后颈开始,慢慢往全身扩散。像有人在他燃烧的血液里倒进了一杯冰水。火没有被浇灭,但被压低了,从燎原的火苗变成了闷在炉膛里的暗火。
他把注射笔丢进垃圾桶,撑着衣帽间的柜门站了一会儿。沈文琅的身体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慢慢平静下来,心跳从狂奔变成了快走,体温从沸点降到了温热。但那种焦躁还在——Alpha易感期最核心的症状不是发热,是被抽走什么东西之后的空洞感。抑制剂能压下生理反应,压不下那个空洞。
高途回到主卧的时候,沈文琅还靠在床头。Omega抑制剂已经起效了,他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,额头的汗也少了。高途的身体裹在被子里,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点——不是真的变小了,是紧绷的肌肉放松之后,整个人缩回了原本的尺寸。
“过来。”沈文琅说。
高途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床垫陷下去,沈文琅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。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被子和衬衫面料靠在一起。
“Alpha易感期,”沈文琅的声音比刚才清了一点,但还是很哑,“空洞感。对不对。”
高途点头。
“抑制剂能压下百分之七十的生理症状。剩下的百分之三十,”沈文琅停了一下,“是心理层面的。Alpha在易感期需要确认自己的领地、自己的Omega、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。没有这些确认,空洞感会一直存在。”
高途侧过头看他。自己的脸在微光中显得疲惫而坦诚。沈文琅在用自己的身体发着烧的时候,给他讲解Alpha易感期的病理机制。
“你以前易感期怎么过的。”高途问。
“注射抑制剂。一个人待着。熬过去。”
“不找Omega?”
沈文琅沉默了几秒。“不找。Alpha找Omega度过易感期,本质上是让Omega替自己承受。把空洞转移出去。我不做这种事。”
高途看着他。沈文琅的眼睛——自己的眼睛——在昏暗中显出很深的颜色。
“但你刚才说,”高途说,“你一个人扛不了Alpha的易感期。让我回来。”
沈文琅移开视线,看着被子上某一点。“不是让你替我承受。”
“那是让我做什么。”
“让你坐在旁边。”
高途没有说话。
“以前易感期,”沈文琅的声音很轻,“我一个人待着。空洞感上来的时候,我就想我妈。想她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。想她叠衣服时跟我说话的声音。想着想着,空洞就被填上了一点。不是真的填上了,是有人站在空洞旁边,让我觉得那个洞没那么大。”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自己的肩膀。高途的身体在高热退去之后开始发冷,微微发着抖。
“现在你在这里,”沈文琅说,“我可以想你。”
高途的呼吸停了半拍。我可以想你。不是“你可以陪我”,是“我可以想你”。沈文琅把这件事说成是他自己的选择——在高途坐在他旁边的同时,他允许自己想高途。
“你想我什么。”高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沈文琅的喉咙里传出来。
沈文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蜷起来,高途的手指,指甲修剪得整齐,指腹上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。
“想你今天早上给我做的豆浆。想你在试衣间里穿那件深蓝色衬衫的样子。想你昨晚给我搓背的时候,手贴在我后腰那道疤上的温度。”
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“想你在病房里醒过来,看见我的脸在你自己的身体上,眼睛里的那种茫然。想你说‘轻微骨裂。无大碍’的时候,用的是我的声音。”沈文琅说着,声音越来越轻,“想你在厨房里说,你现在有一个活的高途坐在旁边,可以对着他说。”
主卧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。遮光窗帘把上午的阳光挡在外面,房间里像被泡在一种温吞的、与世隔绝的琥珀里。
高途伸出手,把沈文琅的手握住了。自己的手,滚烫的,发着抖。沈文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,然后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。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上交握着,一大一小,都在发烫,都在发抖。
“沈文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有一个空洞。”
沈文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