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文琅在他身体里,是不是也能感知到他的东西?那些他藏了三年的、连自己都不敢翻出来看的东西——沈文琅会不会也用他的身体,替他说出那些他不敢说的话?
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是林屿。
“下午两点的盛恒会议,开场词我发你手机上了。照着念就行,不用自由发挥。”
高途打开手机。林屿发来了一段文字,大概两百字左右。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每个字都认识,每句话都通顺,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,会变成沈文琅的声音。
他把那段话反复读了十几遍,直到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。
两点整。视频会议接入。
屏幕上出现了盛恒那边的会议室。对面坐着五六个人,领头的是盛恒的CEO顾衍之——一个三十出头的Alpha,比沈文琅大两三岁,两个人从上一代就开始打交道,亦敌亦友。高途在行业活动上远远见过他几次,知道这个人笑面虎,表面温文尔雅,谈判桌上从不手软。
“沈总,好久不见。”顾衍之在屏幕那头笑着打招呼,“听说你手受伤了?怎么不休息几天。”
高途按照林屿教的,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——沈文琅对顾衍之的标准表情。“不碍事。开始吧。”
开场词从他嘴里流出来。两百个字,高途一个字都没有磕绊。声音是沈文琅的,语速是沈文琅的,连说到某个数字时微微停顿的习惯都是沈文琅的。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,完美地执行着被写入肌肉的每一个动作。
开场结束。高途按照计划关了摄像头,把会议主持权交给李副总。屏幕上的画框一个个亮着,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讨论着合同条款的细节。高途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转动着沈文琅的签字笔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高途的手机——不,是沈文琅现在用的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。
“周秉成去找你了?”
高途愣了一下。他怎么知道的?
“刚走。”他回。
“你跟他怎么说的。”
高途把刚才对周秉成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发过去之后,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。
然后消息回过来。
“渠道费用压缩百分之十五。你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上周三晚上,你在加班。我在办公室里测算那份预算,你进来送咖啡。我让你帮我看一个数据——东南亚市场去年的渠道成本占比。你查了五分钟告诉我,占比是百分之十八。”
高途盯着屏幕上的字。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。上周三他确实加班了,确实给沈文琅送了咖啡,确实被叫住查了一个数据。但那个数据从他的大脑里滑过去了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但它留在了沈文琅的大脑里。百分之十八。压缩到十五以下,就是百分之十五。沈文琅的决策逻辑像一条精密的公式,输入数据,输出结论。而那个输入的数据,是高途提供的。
“你的身体记得你的每一个决策。”高途打字,“但它不告诉我理由。”
“所以你凭直觉说出了正确答案。”沈文琅回,“这是我最不希望你发现的事。”
“什么?”
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。高途看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提示闪了又灭,灭了又闪。
最后消息回过来,只有一行字。
“你做我的秘书,屈才了。”
高途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。会议室那头,李副总正在和顾衍之就某一条款展开拉锯。两个人的声音在音箱里一来一回,像一场没有硝烟的乒乓球赛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屈才了。
沈文琅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是用高途的手指打出来的。高途自己的拇指指纹按在手机屏幕上,留下了这三个字的痕迹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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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半,高途提前离开了公司。
不是因为他想走,是林屿赶他走的。“沈总受伤了提前下班很正常,你待得越久越容易露馅。”林屿把他推进电梯的时候这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