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途低头换鞋的时候,注意到鞋柜最下面那层放着一双灰色拖鞋,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。他认出来了,那是他上次来送文件时穿过的。那天雨很大,他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,沈文琅从书房出来,看了一眼他湿透的鞋面,说“门口有拖鞋,换上”。他换了,走的时候把拖鞋摆回原位。
那双拖鞋还在。
沈文琅没有把它收起来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,在高途胸口某个位置轻轻刺了一下。不疼,但存在感很强。
“客房在二楼,走廊尽头那间。”沈文琅说,用的是高途的声音,语气却完全是他自己交代工作的节奏,“床品是新的,浴室里的毛巾你可以用。我的卧室在走廊另一头。中间是书房,你可以用,电脑密码是我的生日——你知道的。”
高途当然知道。沈文琅的生日、身份证号、护照号码、常用航空公司的会员卡号、喝咖啡的豆子产地、不喝咖啡时的替代饮品、过敏药物、血型、以及每次体检报告上的所有异常指标——他全部背得出来。不是因为他想背,是因为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成了索引,删不掉。
“冰箱里有吃的。钟点工暂停了,这段时间我们自己解决。”沈文琅继续交代,忽然顿了一下,“你会做饭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做。”
高途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被安排做饭——他做了三年秘书,对这种命令式语气已经免疫了——而是因为沈文琅说“那你做”的时候,用的是高途自己的声音。他从来没用自己的声音听过这种理所当然的、近乎任性的指令。
原来自己说话的声音被沈文琅的灵魂驾驭之后,听起来是这个样子的。
沈文琅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高途的手——然后说:“你的声音,说这种话的时候……听起来不像是在命令。”
“像什么?”
沈文琅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楼梯。“先上去放东西。六点下来做饭。”
高途拎着行李箱上了二楼。楼梯的扶手是深色胡桃木的,踩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是那种老房子特有的、被时间打磨过的声响。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,全部是建筑局部——一扇窗、一段楼梯、一面斑驳的墙。没有人物,没有色彩,冷静得像一个不愿意在公共区域留下任何私人痕迹的人。
客房在走廊尽头。高途推开门,发现房间比他想象中大。一张一米八的床,深灰色床品,落地窗正对着后院。窗帘是拉开的,午后的阳光把整张床照得暖洋洋的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只玻璃杯,旁边还有一小瓶插着的干花——不是真花,是那种做成了装饰品的永生花。
高途把行李箱放在床尾,绿萝摆在窗台上。这间客房太干净了,干净到他觉得自己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放在这里像一个闯入者。但他还是给它浇了水,把枯黄的叶子摘掉几片,留下中间那一小簇还有绿色的。
然后他站在窗前往外看。
后院不大,种着一棵桂花树和几丛不知道名字的灌木。草坪修剪得很整齐,沿着围墙有一排低矮的白色栅栏。沈文琅的后院,他在文件里看过这套房子的户型图,知道后院面积是多少平、朝南偏西多少度,但真正站在这里看出去的感受,和图纸上的数字完全不同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沈文琅一个人住在这里。这么大的房子,上下两层,前后院子,五六个房间。他每天下班回来,换鞋,穿过玄关,走过客厅,上楼,洗澡,睡觉。第二天早上再重复一遍。
这栋房子安静得连中央空调的送风声都听得见。
高途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。客房衣柜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备用衣架。他把自己的五套衣服挂进去,它们可怜地占据着不到四分之一的横杆空间,像几个局促的客人不敢坐满整张沙发。
挂完衣服,他站在衣柜前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下楼,进了厨房。
沈文琅的厨房大得离谱。中岛、嵌入式烤箱、六眼灶台、双开门冰箱,台面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厨具。但高途打开冰箱之后,发现里面的内容和大厨房形成了鲜明对比:两盒鸡蛋、一袋吐司、几瓶矿泉水、半盒车厘子、以及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蛋白粉饮料。
这就是沈文琅的冰箱。一个不需要吃饭只需要补充蛋白质和碳水的人。
高途在橱柜里翻了翻,找到了意面、橄榄油、几罐番茄罐头和一些干香料。足够了。他开始烧水,从罐子里取出番茄,用沈文琅的厨刀切蒜。那把刀的重量刚好,刀柄贴合掌心的弧度像是定制的。他切蒜的时候,发现沈文琅的手指在做这种精细动作的时候异常稳,指腹按住蒜瓣的力道恰到好处,不会滑刀也不会压碎。
他的身体里残留着沈文琅的肌肉记忆。
锅里的橄榄油热了,蒜片滑进去,滋啦一声,香味立刻炸开来。高途用木勺拨了拨蒜片,看着它们在油里慢慢变成金黄色。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,在自己的出租屋里,在更早以前老家的厨房里。但用沈文琅的手做这件事,感觉完全不同。这双手比他的手大,握着木勺的时候,勺柄在掌心里显得有点小。
“挺像样的。”
高途回头。沈文琅站在厨房门口,高途的身体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。他换了一身居家服——高途行李里那件洗了很多遍的深蓝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裤。那是高途最舒服的一套衣服,布料被洗得柔软,领口微微松垮,袖口有一点磨毛。
沈文琅穿着它。
那是他的衣服。穿在他自己的身体上。但穿衣服的人是沈文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