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那个手腕的疼痛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。高途低头看着左手上的石膏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沈文琅在他身体里,承受着他不知道的习惯和肌肉记忆。他在沈文琅身体里,承受着沈文琅留下的旧伤和隐痛。
像两个被迫交换了铠甲的人,各自穿上了对方身上最脆弱的部分。
“高途。”
他抬起头。沈文琅正看着他——用高途的眼睛。月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亮了高途那半张脸,让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变得近乎透明。
“今晚先休息。”沈文琅说,声音里那种命令的语气被高途柔软的声线包裹着,变得不那么锋利了,“明天林屿来了之后,我们再把所有细节对一遍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还有,”沈文琅顿了一下,“从现在开始,你不要叫我沈总。”
高途一愣:“那我叫你什么?”
“在别人面前,你得叫我高途。我叫你沈总。”沈文琅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觉得这个安排很荒谬,但又不得不接受,“私下……你随便叫。”
随便叫。
高途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,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叫了沈文琅三年“沈总”,以至于“沈”这个字在他的世界里已经变成了沈文琅的专属。看见沈记面馆他会绕路走,听到“审阅”这个词他会心跳漏拍,连雨声的“沈沈”都让他想起那个人。
现在沈文琅说,随便叫。
“那我叫你……”高途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喊不出那个全名。不是不敢,是太久没喊过了,舌头的肌肉记忆已经退化。
沈文琅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,忽然说:“你以前不是叫过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第一次来HS面试的时候。”沈文琅说,“你走错了楼层,在电梯口撞到我。你说的是——”
高途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三年前,HS大厦十九楼。他拿着面试通知书走错了楼层,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一头撞进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人怀里。简历散了一地,他蹲下去捡,抬起头的时候,看见一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正低着眼看他。
“沈文琅。”那个人看了一眼他简历上贴着的访客标签,念出了预约对象的姓名,然后说,“十九楼是总裁办。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。”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沈文琅。HS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,商界杂志封面上那个被称为“冷面Alpha”的人。
“谢谢沈先生。”他说。
沈文琅。
他叫过他“沈文琅”。
在那之后的三年里,他再也没有叫过这个名字。
高途坐在病床边沿,沈文琅的身体在他的灵魂里安静地呼吸着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病房的白墙上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挨得很近。
“……沈文琅。”他试着叫了一声。用沈文琅自己的声音。
对面那个人——用高途的脸——微微怔了一下。
然后“高途”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。
“嗯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月亮的银白色光铺在湿漉漉的城市上,像一层薄薄的盐。
高途躺在沈文琅的身体里,闭着眼睛,听着隔壁病床上传来的呼吸声。那是他自己的呼吸声,但他知道此刻驾驭着那呼吸的人是沈文琅。
他想,这大概是他二十六年人生里,最荒诞也最接近幸福的一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