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街旧书摊踏上返程的路,暮色渐渐漫过城市的街头,夕阳把李砚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和往日里拖着疲惫身躯、步履沉重的模样截然不同,他的脚步轻快了不少,连紧绷了许久的肩膀,都彻底放松下来。
晚风拂过脸颊,带着街边草木的清香,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旧书摊前的画面——老梧桐的浓荫,泛黄书页的墨香,还有沈知言安安静静站在阳光下的模样,那人眉眼温润,语气平和,连说话的语速都慢悠悠的,不带一丝急躁,却自带一股能抚平所有心绪的力量。
李砚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颗长久以来被焦虑、迷茫、窘迫包裹着的心,终于变得安稳、平静。
他来北京这么久,见识过太多带着目的的靠近,经历过太多明里暗里的打量,也承受过数不清的冷漠与拒绝。陆泽的主动挑逗,带着直白的欲望;温景然的舞台温柔,藏着心动的缱绻;就连顾承宇的关照,都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唯有沈知言,没有刻意的搭讪,没有暧昧的试探,没有急切的索取,甚至不曾过多打探他的过往与处境,只是单纯地接纳他来看书,给他一处安静的角落,递上一杯温凉的白开水,用最平和的态度,给足他尊重与体谅。
那样干净、纯粹、不带任何功利心的温柔,像一缕暖阳,悄悄照进他布满阴霾的心底,让他漂泊无依的身心,都找到了片刻的栖息之地。
一路慢慢走着,往日里萦绕在心头的求职挫败、生活窘迫、对未来的惶恐,好像都在这份温柔里,一点点淡化,不再像从前那般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等他推开公寓那扇老旧的木门时,屋内只开了一盏小灯,光线昏黄,却透着几分难得的暖意。苏晓正坐在床边整理东西,看到他进门,下意识抬眼望去,一眼就察觉到了他的变化。
从前的李砚,每次回来都是垂着头,眉眼耷拉着,周身透着挥之不去的消沉,连说话都有气无力,满脸写着疲惫与迷茫。可此刻,他眼底虽还有淡淡的疲惫,却没有了往日的灰暗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、柔和的笑意,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安稳、平和,不再是之前那副紧绷又压抑的模样。
苏晓停下手中的动作,撑着床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里满是诧异,语气里带着关切的询问:“阿砚,你今天出去这一趟,心情是彻底好转了?我看你整个人都轻快了,不像前阵子,整天愁眉苦脸的,话也不肯多说一句。”
李砚换了鞋,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,伸手轻轻揉了揉眉心,放松地靠在床沿上,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,声音也比往日温和了许多,带着一丝释然:“嗯,好多了,出去逛了逛,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待了一下午,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,都理顺了不少,没那么憋得慌了。”
“可算能缓过来了。”苏晓长长松了一口气,挨着他坐下,语气里满是心疼,“这段时间看你一天天熬着,白天发传单跑断腿,晚上便利店值夜班,连觉都睡不了几个小时,还要为简历的事揪心,我们看着都替你难受,想劝你几句,又怕戳到你的心事,只能干着急。”
听着苏晓真心实意的关切,李砚心里泛起一阵暖意,他转头看向苏晓,眼神真诚,轻声道:“晓哥,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,前段时间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,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,越想越乱,越想越迷茫,连带着脸色也不好看,让你们跟着担心了。”
“咱们都是在外打拼的兄弟,说这些客套话就见外了。”苏晓摆了摆手,随即又好奇地挑眉,“你下午到底去了什么地方?遇到什么人了?竟然能把你这颗拧成一团的心,给彻底捋顺了,我还以为你还要消沉好一阵子呢。”
提起下午的相遇,李砚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,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亮,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、放缓,带着满满的温柔:“我就是漫无目的地走,走到了老街那边,看到一个旧书摊,就停下来看书,遇到了守书摊的一个哥哥,他叫沈知言。”
“沈知言……”苏晓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听着就是个性子温和的人,老街那边的旧书摊我知道,都是些心性安静的人在打理,不像之前你去的那个清吧,形形色色的人都有,上来就是搭讪、挑逗,目的性太强,相处起来累得慌。”
“真的完全不一样。”李砚重重地点头,深有感触,眼神里满是回味,“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梧桐树下,身上干干净净的,说话声音特别温和,不慌不忙的。我跟他说,我就是没钱买书,只是想随便看看,他一点都不介意,还搬了凳子让我坐着看,一下午都没催促过我一句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不自觉地回想沈知言的模样,眉眼温润,气质淡然,周身透着与世无争的安稳,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整理旧书,都让人觉得无比舒心。
“我以前遇到的人,都太刻意了。”李砚微微垂眸,细细诉说着心里的感受,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,“陆泽一上来就凑近说话,言语间全是挑逗,让我特别局促,只想躲开;温景然很温柔,可那份温柔带着舞台的光环,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;就连之前认识的其他人,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目的性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苏晓,眼底满是真切的动容:“可沈知言不一样,他什么都不图,没有问我的名字、我的来历,没有要我的联系方式,没有任何试探,就是单纯地让我安安静静看书,给我一份清净。跟他待在一起,我一点都不紧张,不用刻意伪装,也不用觉得自卑,心里特别踏实,特别安稳。”
这是李砚最真实的感受,在沈知言面前,他不用在意自己穿着洗旧的衣服,不用在意自己北漂的窘迫,不用在意自己求职失利的挫败,只是纯粹地做自己,享受片刻的放松与安宁。
苏晓看着他眼底难得的光亮,心里也跟着欣慰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温和:“能遇到这样一个人,给你一份纯粹的关照,让你静下心来,也是你的运气。其实你这段时间钻牛角尖,不只是因为求职不顺,更是因为心里一直没着没落,找不到一个能让你安心的支点,现在总算能缓过来了。”
闻言,李砚轻轻点头,可一提起求职的事,他刚刚放松下来的眉眼,又微微蹙起,心底再次泛起一丝无奈与纠结。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长久以来的心结:“我也想振作起来,想赶紧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,不用再这样日夜颠倒打零工,可投了那么多份简历,始终没有合适的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看着他再次消沉下去,苏晓没有急着安慰,而是语气诚恳,一字一句地开口,直直戳中他的痛点:“阿砚,你有没有想过,你不是找不到工作,是你自己把自己困住了,你一直在好高骛远,眼高手低,不肯放下心里的那份骄傲。”
这话直白又尖锐,李砚身子微微一僵,瞬间沉默下来,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,眉头蹙得更紧,却没有反驳,因为他心里清楚,苏晓说的,都是事实。
见他没有抵触,苏晓才继续放缓语气,耐心地开口:“咱们都是外地来北京的,没背景、没人脉、没有本地工作经验,学历也不算出众,你却一直盯着那些体面、轻松、薪资高的文职、行政岗位,可这些岗位,多少人挤破头想去,竞争太大了,你根本没有优势。”
李砚缓缓低下头,目光落在地面上,眼神黯淡,声音里满是苦涩: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,可我就是不甘心。我背着行李,千里迢迢从山东来到北京,不是为了做那些最底层、最辛苦、连温饱都勉强的工作,我怕做了那些工作,一辈子都熬不出来,怕回老家被人笑话,怕自己来北京一场,到头来一事无成,空手而归。”
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眼底泛起一丝湿润,这些都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,也是他一直不肯低头、不肯妥协的根源。
他太怕输,太怕辜负自己当初的一腔热血,太怕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,彻底沦为最不起眼的尘埃,所以才死死盯着所谓的“体面工作”,不肯退让半步,最终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,进退两难。
“你怕这怕那,唯独不怕自己一直耗着,不怕把自己的身体和心气都熬垮。”苏晓的语气依旧诚恳,没有丝毫指责,只有满满的劝解,“北漂本来就不是一步登天,谁不是从最底层、最基础的岗位慢慢熬上来的?我刚来北京的时候,还做过工地小工、发过传单、跑过销售,什么苦都吃过,什么活都干过。”
“你不肯降低起点,不肯接受前期的辛苦与低薪资,不肯从零开始积累经验,永远都跨不出第一步,永远都只能在原地打转,继续过着日夜兼程、看不到希望的日子。你所谓的体面,在生存面前,其实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苏晓的话,一字一句,砸在李砚的心上,让他久久沉默不语。
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,只是心底的执念太深,一直不愿意直面现实,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普通,一直不愿意放下那份毫无意义的骄傲。
投出去的上百份简历,他全都筛选了又筛选,只挑那些听起来体面、工作环境干净的岗位,那些基础的后勤、助理、门店内勤,哪怕招聘信息真实可靠,他都直接略过,打心底里觉得,做这些工作太丢人,太没有前途。
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击,他看不上的基础岗位,愿意给他机会;他心心念念的体面工作,却始终对他紧闭大门。
久而久之,他陷入了无尽的内耗与迷茫,眼前像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,伸手不见五指,不管怎么挣扎,都找不到出路,只能在原地彷徨、痛苦、自我否定。
他低着头,眉头紧紧紧锁,嘴唇微微抿着,心里翻江倒海,一边是不肯妥协的骄傲,一边是残酷的现实,两种念头不断拉扯,让他再次陷入纠结。
而就在这时,旧书摊前的画面,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,沈知言温和的声音,也随之在耳边缓缓响起。
下午在旧书摊,他看着满摊的旧书,终究还是忍不住,对着沈知言诉说了自己的心事,语气里满是迷茫与无助:“我来北京找工作,找了好久好久,投了特别多简历,一直没有结果,每天都特别焦虑,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,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