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牙自肺腑叹出一息笑,道:“那你现在是开心了?”
“阿渡?你当年有着什么病呀?”
知道秦越的小名——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。在那小屋邻里邻舍。
“你知他小名叫什么不?”
元牙迷茫地摇了摇头。看着那人眼中直直射出一道光来、随即便与身旁的朋友交头接尾地对视一番、十分戏谑、笑起来,继而勾勾盯着他。元牙忽然觉得,他们是坏孩子,是在秦越对立的一边,所以,说出来的话,一定是多有诋毁的。他准备走。
“害!”那大孩子拉住他,朝着空气大喊:“秦…阿渡!”众人发出一阵剧烈笑声,元牙绵绵无语,只是想到三伯喊他诸如“小牙儿”“毛毛”等语,若是自己被这些人仇视,说不定还会笑成什么样子呢。简直是无聊。走到屋外,他又悄悄品味“阿渡……”不禁展开笑颜。
他本来心不在焉,但大家也都习以为常,并无人管他,倒是好端端隔开一个大空,这时兰姨端了茶水来,便往那空头上去,不料他思来想去还是拍了板子决定要去,正莽莽顶身一起,直叫茶水灌了个淋漓,众人都望过来,笑他傻呆。只由你们笑,他悄悄哼了一声,也不顾兰姨骂他,大家哄堂了。
浇了一脸冷水,有些清醒了,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目障脑迷,对不起三伯,更对不起他自己。可是…这叫人怎么控制呢,什么人也不能控制自己的心。能控制自己的心的人,说明他的心就是这样想的——控制自己的一切,还有外边的一切。
“这不是人。”元牙陷入一阵迷热,恶狠狠地贬斥了一番,也学得个夫子怒叱“非人也”的模样,不禁笑出了声,一扫郁闷的情绪,同时觉得自己又自私又好笑。人都是这样的,挑着对自己好的讲,听偏向自己一边的话。
额头的水成了膜般,紧紧绷在上边,热风吹来也是凉飕飕的,很是清爽。
回到室内,炎炎热热的,风连纱布都吹不动,懒懒地耷拉在窗边:他愣住了,眉上的水珠往下掉,他又炸了眨眼睛,只见秦越好端端坐在他原先所坐的位子上,少女们围在他的旁边——林绵抓他手,仔仔细细看那枚镯子,他一遍喝茶一边回答小霜,讲的什么,元牙已经毫不在意毫不理会了。
他不敢表现得太高兴,更不敢有任何不高兴表现给人见,因此对秦越说:“这儿热,咱们找个阴凉地方吧。”
“傻白!”
秦越竟对着他们怒目而视,双颊煞白了。元牙本已习惯他们玩笑给自己取的诨名,其时性情随和,况且本就不以为是,因此并不介意可爱的人们叫着。不料这回秦越一怒,自己竟也跟着生气。众人皆惊:“你素日装给我们看是很乐意的,到头来拿我们当泥巴,生你的花,献给别人了是不是?!”
一时又是不服又是好笑又是怕事,指指点点了二人,作鸟兽散了。
秦越苍白的脸上,幸好骇人的衄血止了,元牙带他到一处阴凉树下休息。只见他颤颤地从腰间取出一小瓶倒出一粒药来,仰面吞了,胸腹还兀自平息不住。
“你不要生气啦,他们是开玩笑、没恶意的。”元牙担心地望着他,其时二人并不非常熟络,元牙对他,若有八分喜爱,就有十二分敬重——尊贵的殿下光临乡舍,竟然受伤流血不止!
秦越瞥他一眼,居高临下地睥睨蹲在地上的自己,元牙瞬间住嘴,不再多言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秦越面无表情,眼尾红红,不看他。
单薄的身形见无人应答,要走——元牙一把抓住他——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杀了我爹。
他就这么死了。
被我杀死了。”
元牙跪抱秦越的肚子。秦越摸他的头,没有说话。
元牙感觉他们又隔得好远了,像以前那样远。
“杀人对你来说是不是习以为常的?”
“难道对你不是?”
“我是上阵杀敌。”
“上阵杀敌就不是杀?”
“……”
过了不一会,秦越幽幽道:“我做了错事,就听由上天的惩罚吧。”
“什么惩罚?”
“上天的、我们都无法掌控的。”
“那我呢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。”
秦越看了他一眼——一直看着他,又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