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予安睁开眼睛。“你也知道我做梦?”
“您提过。很久以前。您说梦里有一个人,叫段凛戈。”
段予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确实说过。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,刚接手公司不久,压力大,失眠严重,整夜整夜睡不着,去医院看了,医生说没有器质性病变,建议他看心理医生。他去了,心理医生问他最近有没有反复出现的梦境,他说有,医生让他描述,他说“我梦见自己叫段凛戈,是一个军阀,住在北平,院里有一棵桂花树”。医生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,开了药,吃了,梦少了,但没有断。
“段总,您最近又梦见了?”沈淮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还是那个人?”
段予安没有回答。车窗外,上海的夜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想起林恬在店里说“怕一个人”的样子。他想起梦里的那个人,那个拉琴的、从来不说话的人。他的脸模糊了几十年,现在开始清晰了。林恬的脸,段凛戈的记忆——它们重叠在一起,像两张半透明的纸叠在一张灯箱上。
星期天,段予安没有去店里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他怕自己去了,就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林恬。他怕林恬不信,怕他觉得他疯了,怕他从此再也不来。他需要冷静一天,需要想清楚——他到底要不要说,要怎么说,说了以后会怎样。
他在家待了一整天。哪里都没去,什么都没做。穿着家居服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电视开着,没有看。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他看了几次微信,林恬的朋友圈没有任何更新。他的头像是一碗桂花冻,背景是一棵桂花树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放大,缩小,再放大。那棵树很老了,树干很粗,树皮深褐色,裂纹纵横,像一张老人的脸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树根旁边的一块木牌上——木牌上写着三个字,看不清。
他想看清,但像素不够。他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又回到了那个院子。桂花树还在,树下站着一个人,白色衬衫,浅蓝色围裙,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。
“段先生,尝尝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太甜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那个人笑了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新月。
星期一的早晨,天还没亮,段予安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去店里。他起来冲了个澡,挑了件深蓝色的衬衫,黑色长裤。出门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上海的秋天,天亮得越来越晚了。他开着车,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城市,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黄了,风一吹,落了满地。车轮碾过落叶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到弄堂口的时候,还不到八点。店门关着,卷帘门拉下来了。他下了车,站在门口等着。早晨的弄堂很安静,偶尔有晨练的老人经过,看了他一眼,走过去了。他靠着墙站着,手插在口袋里。
等了大约二十分钟,一辆共享单车从弄堂口拐了进来。骑车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,帽子没戴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他骑到店门口,停下来,把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,转过身,看见了段予安。
林恬愣了一下。“段予安?你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几点来的?”
“刚到。”
林恬看了他一眼,没说信不信。他蹲下来,拉开卷帘门的锁,把门推上去。卷帘门吱吱嘎嘎地响了一阵,升到顶端,露出一面玻璃门和一块挂着“营业中”木牌的玻璃橱窗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,开了灯。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,把店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罩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。他把包放在收银台下面,系上围裙,蝴蝶结还是歪的,一边长一边短。
“进来吧。我烧水,给你泡杯茶。”他说。
段予安走进去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林恬在厨房里烧水,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他泡了一杯龙井,端出来,放在段予安面前。段予安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茶是烫的,香气很淡,因为茶叶还没完全泡开。但他觉得这是最好喝的一杯。因为是他泡的,因为他站在那里,歪着头看他,等他说话。
“段予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林恬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你不高兴。”
段予安放下杯子。
“林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林恬看着他,表情没有变化,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出卖了他的紧张。
“你说。”
段予安开口了。他已经想了好几天了,从出差回来就一直想。他本来说过会在某个时刻把这些话全部讲出来,但这一刻真的来了,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