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周明远叫到后院,两个人蹲在桂花树旁边,月光很淡,被云遮住了大半,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。树又长高了一点,叶子也更密了,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暗暗的绿。
“周明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再去一趟海边。”
周明远没有问为什么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看看船还在不在。”段凛戈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林惊羽站在厨房门口都听不太清,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,“如果还在,藏在老地方。如果不在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看看有没有留下的记号。”
“什么记号?”
“苏婉走的时候,我跟她说,到了对岸,在礁石上放三块石头。叠起来,小的在中间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?”
“上船的时候。她最后一个上船,我扶了她一把。那时候说的。”
林惊羽这才想起来——那天夜里,苏婉上船的时候,段凛戈确实站在船边,扶了她一下。他以为段凛戈只是在帮苏婉稳住船身,没想到他在那一瞬间还说了话。那句话很短,短到只有苏婉一个人听见。他连林惊羽都没告诉。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天不亮我就走。”
“嗯。中午之前回来。”
周明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的脚还没好利索,站久了就疼,但他没有说。
第二天,周明远天没亮就走了。段凛戈照常开门、烧水、揉面、熬汤。山本还是没来。面馆来了几个散客,吃了面,喝了茶,走了。一切如常,但林惊羽总觉得少了什么。不是少了苏婉她们——那种少他已经习惯了。是少了山本。那个人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他在的时候,你害怕;他不在的时候,你更害怕。
午时刚过,周明远回来了。
他的脸色很不好。不是累的那种不好,是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的那种不好。他走进面馆,没有往灶台边走,而是直接走到了后院。段凛戈跟了过去。林惊羽也跟了过去。
三个人蹲在桂花树旁边,和昨晚一样的位置。太阳很高,把树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的一团。
“船不在了。”周明远说。
段凛戈没有说话。
“礁石上也没有记号。三块石头,叠起来的,没有。”
段凛戈的手指插进泥土里。那棵桂花树的根已经扎得很深了,他的手指碰到了树根,硬硬的,滑滑的,像骨头。
“也许她们还没到。”林惊羽说,“也许还在海上。”
“也许。”段凛戈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但林惊羽知道,“也许”这个词,从他嘴里说出来,就是“不确定”。段凛戈不喜欢不确定。他当司令的时候,每一个命令都是确定的。他不确定的事,他不会做。
“段凛戈,要不要派人去找?”
“往哪里找?海上?不知道她们走了哪条路,不知道她们去了哪个方向。大海那么大,怎么找?”
林惊羽没有说话。
周明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他的布鞋又磨破了,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,沾着泥土和干了的血。
那天下午,林惊羽一个人在茶馆门口坐了很久。胡琴放在脚边,他没有拉。他看着巷口,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,看着影子从短变长。玉兰端了一杯茶过来,放在他手边。
“阿鸿,喝点。”
“不想喝。”
“不想喝也得喝。你一下午没喝水了,嘴唇都裂了。”
林惊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龙井的香气已经散了,只剩下涩。他把杯子放回去,继续看着巷口。
“玉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