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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行(第2页)

到了山脚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
那抹白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,像一条细细的银线,慢慢地变宽、变亮。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,像是被那抹白一点一点地吞没了。山野间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,远处的树、近处的石头、脚下的路,都从黑暗中浮了出来。

三个人站在一条土路上,四周是空旷的田野。田野里种着庄稼,稻子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齐膝的茬子,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远处有几个村庄的轮廓,灰黑色的屋顶,白色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,在晨光中袅袅地飘散。空气里有烧柴的气味,混着露水的清新。

“沿着这条路往南走,”林惊羽指着前方,手指在微微发抖,“中午之前能到广州。”

顾怀琛看着那条路,沉默了一会儿。土路很长,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方,消失在晨雾里。路两边种着白杨树,树干笔直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
“林先生,段先生,”顾怀琛说,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,“送到这里就可以了。前面就是广州地界,我自己能走。”

林惊羽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像是在省着用每一分力气:“送佛送到西。陈先生让我把你交到接应的人手上,不能半路撂挑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虚,但语气很硬,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
“你的伤——”

“死不了。”林惊羽说。这三个字他咬得很清楚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顾怀琛看着林惊羽苍白的脸和发青的嘴唇,看着他那双快要睁不开却还在强撑着的眼睛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沿着土路往南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
“林先生,段先生,”他说,“保重。”
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,灰白色的西装在田野间格外显眼。他没有再回头。

三个人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
天亮透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红彤彤的,像一个刚出炉的铁饼。阳光照在田野上,金灿灿的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。路边的村子里有狗在叫,有鸡在打鸣,有小孩在哭。那些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像隔了一层纱,听起来不太真实。

林惊羽的脚步越来越慢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东西出现了重影——一棵树变成了两棵,一条路变成了两条。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,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他昏昏沉沉的。但他不能停。停了就起不来了。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他脑子里,逼着他往前走。

“林惊羽。”段凛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棉花,模模糊糊的,“林惊羽,你听到我说话吗?”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像一只蚊子的嗡鸣。

“你的脸色不对。”
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但这两个字刚出口,他的腿就软了一下,整个人往下坠。段凛戈一把捞住他,把他拽住了。

段凛戈停下来,把林惊羽拉到路边,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。树干很粗,树皮粗糙,硌着他的脊背,但他感觉不到了。段凛戈蹲下来,用手背探了探林惊羽的额头——烫的。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。

“你发烧了。”段凛戈的声音有些急,急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。他的手在林惊羽的额头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到他的脸颊上,又移到他的脖子上。每一处都是滚烫的。

“没事……”林惊羽还想说没事,但话说到一半,头一歪,眼睛闭上了。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,忽然就灭了。

段凛戈拍了拍他的脸,力气不大,但拍了好几下:“林惊羽!林惊羽!”

林惊羽没有反应。他的头歪在一边,嘴唇微张,呼吸又热又急,像一只烧坏了的炉子。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白得像一张纸,白得让人害怕。

顾怀琛走过来,蹲下来看了看林惊羽的脸色,又摸了摸他的脉搏。他的手指按在林惊羽的腕上,停了一会儿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他烧得很厉害。”顾怀琛说,“伤口感染了。需要找个地方让他休息,找医生看看。再拖下去,不是肋骨的问题,是要命的问题。”

段凛戈把林惊羽背起来,站起来。林惊羽趴在他背上,头搭在他的肩膀上,双臂无力地垂在两侧。段凛戈的手臂托着他的腿,把他往上颠了颠,让他趴得更稳一些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目光很沉。

“前面有没有镇子?”他问顾怀琛。

顾怀琛看了看地图,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:“再走五里,有一个镇子。地图上标着有药铺。”

段凛戈没有再说话,背着林惊羽往前走。他的步伐很大,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林惊羽趴在他背上,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,又热又急,像一团火在烧。段凛戈能感觉到那团火,隔着衣料,烫得他心疼。

顾怀琛提着皮箱,跟在后面。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,几乎是小跑。

三个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到了一个小镇。

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青石板铺的路,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街上有几家店铺——杂货铺、茶馆、药铺。门板都还关着,只有药铺的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段凛戈背着林惊羽走进药铺,用肩膀顶开门板。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,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。他把林惊羽放在椅子上,椅子是木头的,很硬,林惊羽的身体滑了一下,段凛戈扶住他,让他靠稳。

药铺的掌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。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,袖口磨得发白,正在柜台后面抓药。戥子里的药材是他刚从药柜里取出来的,还没有来得及倒进药包。他看见林惊羽的脸色,放下手里的活儿,走过来。戥子放在柜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“怎么了?”老头问。声音不大,但很沉稳,像是一个见惯了伤病的人。

“肋骨受伤了,发烧。”段凛戈说。他的声音有些哑,是累的,也是急的。

老头撩起林惊羽的衣服,看了看那片青紫的瘀伤。青紫色的一大片,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际,比昨天更大了,颜色也更深了,边缘是深紫色,中间是青黑色,像一块被揉碎了的李子。他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片瘀伤的边缘,林惊羽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,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。

“肋骨裂了,没有断。”老头说,把手收回来,“但伤口感染了,烧得厉害。伤口在哪里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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