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惊羽打开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
*
他走得很慢,左肋的疼痛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咬牙。从安全屋到油麻地,平时半个时辰的路,他走了一个多时辰。路上他歇了三次,每次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等那一阵疼痛过去,再继续走。
面馆的灯还亮着。
他站在巷口,看见那块写着“桂花”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。招牌是木头的,被雨淋过,颜色有些发暗,但“桂花”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,像两个刚睡醒的人。招牌旁边那四个小字“太甜了”还在,笔画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
段凛戈坐在门口,没有拉琴,没有煮面,就那么坐着,脊背微微佝偻着,看着巷口的方向。他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间夹着一根烟,没有点。
他看见林惊羽走进来,站了起来。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,椅子在身后晃了一下,差点倒了,但他没有管。
他没有问“怎么样了”,没有问“受伤了吗”。他走过来,扶着林惊羽的肩膀,那只手很稳,很有力,像一座山。他把林惊羽带进了屋里,带到隔间,让他坐在床边。
“粥还温着。”段凛戈说,“先吃口东西。”
林惊羽摇了摇头。他不想吃,他想洗澡,想躺下来,想把这些天的所有事情都忘掉。可他忘不掉。那些血、那些惨叫、那些倒在地上的人,都还在他的脑海里,像刻进去的一样。
段凛戈没有勉强。他去厨房端了一盆热水,热水冒着白汽,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腾。他拿了毛巾,蹲下来,帮林惊羽擦脸。毛巾是热的,敷在脸上,烫得林惊羽的皮肤发红。但很舒服,舒服得他想哭。段凛戈的动作很轻,从额头擦到颧骨,从颧骨擦到下颌,每一下都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要去广州。”
段凛戈的手顿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得像一次眨眼。然后他继续擦,毛巾从林惊羽的脸颊移到他的耳朵后面,那里有一道干了的血痕,不是他自己的。
“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快的话三天,慢的话——”
“慢的话,我去找你。”
林惊羽抬起头,看着段凛戈。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道旧疤——从左眉梢到颧骨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还有他微微抿着的嘴唇,抿得很紧,像在忍着什么。
“你找不到的。”
“那我就一直找。”
林惊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这个人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滚过脸颊,热热的,咸咸的,滴在段凛戈的手背上。
段凛戈用毛巾擦掉他的眼泪,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擦一场雨。
“林惊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林惊羽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——活着回来。
“我记得。”林惊羽说。
那天晚上,林惊羽躺在段凛戈怀里,把左肋贴在段凛戈的肚子上,用他的体温缓解疼痛。段凛戈的肚子很暖,像一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,贴在伤处,那火烧火燎的疼慢慢变成了一种钝痛,钝痛又变成了一种麻。段凛戈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,像哄孩子一样,一下一下地拍着,节奏很慢,很稳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林惊羽没有再说话。他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声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,像鼓,像钟,像一个永远不会走丢的方向。
明天,他要去广州。
但他会回来。
他答应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