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管你瞒着我什么,”段凛戈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我只管一件事——你活着回来。”
林惊羽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段凛戈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有厚厚的茧,黄褐色的,硬得像一层壳。那是握枪磨出来的,也是握了八年枪才磨出来的。
他反握住段凛戈的手,用力地,紧紧地,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林惊羽失眠了。
他躺在段凛戈身边,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声,一吸一呼,沉稳得像潮水。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,银白色的,像一个空荡荡的盒子。
他在想那封信。
下月初五,九龙码头。今天是廿三,还有十二天。十二天后,他要去接一个人。那个人是谁?从哪里来?要送到哪里去?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。因为陈先生说“自由不是免费的”,因为他还欠组织一条命。那条命不是他的,是组织的,他什么时候想拿回去,得先还清了债。
段凛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手臂搭上了林惊羽的腰。那只手很沉,像一块温热的石头,压在他的腰侧,压得他动弹不得,也压得他心安。
林惊羽把手覆上去,指尖触到段凛戈粗糙的皮肤,一寸一寸地摸过去,摸到那些旧伤疤——枪伤、刀伤、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疤。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,每一个故事都让他心疼。
“段凛戈。”他无声地说,嘴唇翕动着,没有发出声音。
段凛戈没有醒。
林惊羽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林惊羽去了趟中环。
他没有告诉段凛戈去哪里,只说“出去买点东西”。段凛戈正在厨房里熬汤底,闻言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甚至连头都没抬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汽模糊了他的脸。
林惊羽走在弥敦道上,脚步很快,快得像在逃。他要去见一个人——不是陈先生,是另一个人。那封信上除了那行字,还有一个小小的标记,在信纸的右下角,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,像一粒芝麻。那是组织的暗号,意思是“如需协助,找老地方的人”。
他去了那家百货公司。还是那个文具部,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。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正对着一张纸写着什么。
“先生,买钢笔吗?”
“不买,我修笔。”
中年男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很短,短得像刀光一闪。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,递给他。
“里面有你要的信息。”
林惊羽接过信封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没有当场打开,塞进袖口里,转身走了。走出百货公司大门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他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,墙根下堆着几只空木箱,地上有几片烂菜叶。他靠在墙上,拆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像个读书人,或者教书先生。他的眉眼清秀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。但眼神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铁轨,上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纸条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身份:
“顾怀琛,二十八岁,南京政府特派员,携重要情报南下。接应地点:九龙码头三号泊位。接应时间:下月初五,午后三时。接应暗号:‘今天风大’——‘船会晚点’。”
林惊羽把照片和纸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然后他撕碎,撒进了路边的水沟里。纸片落下去,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,被水流卷走了,消失在暗色的水底下。
他站在巷子里,靠着墙,仰头看着天空。
香港的天很蓝,蓝得不真实,像一块画布,像假的。几朵白云飘过去,慢悠悠的,像什么都不在乎,像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“顾怀琛。”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念了两遍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他带来的情报是什么,不知道组织为什么要接他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又回到了那个他拼命想逃离的世界。
刀还在。只是暂时放下了。但刀鞘已经挡不住刀锋的寒意了。
回到面馆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