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舱里早已一片昏暗,桌上的油灯不知何时早已熄灭,唯有舷窗外透进一缕清冷的月光,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。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床,段凛戈不知何时已经躺下,薄被只盖到胸口,呼吸均匀而绵长,睡得格外安稳。
月光透过舷窗,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,照亮了他眉骨处那道浅浅的旧疤,连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。
林惊羽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许久许久,目光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眷恋,有不安,还有几分深藏的庆幸。
随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,赤着脚踩过冰冷坚硬的地板,一步步走到段凛戈的床边,缓缓蹲下身。
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悬在段凛戈的脸颊上方一寸的位置,迟迟没有落下,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从他皮肤散发出来的、温热的气息,那是真实的、触手可及的温暖。
就在这时,段凛戈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林惊羽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中,动弹不得。
两人在昏暗的船舱里静静对视,周遭一片寂静,唯有船身摇晃的吱呀声,和海浪一遍遍拍打船舷的声响,清晰得刺耳。
段凛戈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手,轻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,将他微凉的指尖,牢牢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林惊羽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,带着淡淡的粗糙触感,暖意顺着指尖,一点点蔓延至心底。
“睡不着?”段凛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低沉慵懒,像是从喉咙深处缓缓挤出来的。
“做噩梦了。”林惊羽轻声回道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
林惊羽沉默着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站起身,想要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。
刚一动身,手腕就被段凛戈轻轻拉住。
“别回去了。”段凛戈说着,往床的内侧轻轻挪了挪,在窄小的床上腾出了一半的位置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,“这里挤是挤了点,但暖和。”
林惊羽站在床边,心跳快得如擂鼓,一声声震彻耳畔。他心里有千万句拒绝的话,想说不用了,想说我没事,想说这样不妥,可那些话到了嘴边,终究全都化作了一个轻不可闻的字。
“好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躺下身,在段凛戈让出的狭小空间里,只能紧紧侧着身子,稍有不慎便会跌下床。他的脸几乎贴着段凛戈的胸膛,清晰地听见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一下下,格外安稳。鼻尖萦绕着段凛戈身上的气息,没有硝烟的刺鼻,没有桂花的甜腻,只有干净的肥皂香,混着淡淡的海水味,让人无比心安。
段凛戈缓缓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他的腰,力道轻柔,刚好将他牢牢护在怀里,防止他滚落。
“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。”段凛戈的语气很是随意,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林惊羽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把脸埋进段凛戈的胸口,闭上了双眼。
船身依旧在海浪里轻轻摇晃,像一只温暖的摇篮,晃走了所有的不安与梦魇。
这一夜,他睡得格外沉,再无半分惊扰,一夜无梦。
天光大亮时,林惊羽率先醒了过来。
他依旧维持着昨晚的姿势,脸贴着段凛戈的胸膛,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对方的腰上,段凛戈的手臂也还稳稳揽着他的腰,呼吸均匀,显然还在熟睡之中。
林惊羽一动不动,就那样睁着眼睛,静静聆听着段凛戈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沉稳,有力,像一面擂动的战鼓,敲打着他的心扉。
他忽然生出一丝奢望,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。船不用靠岸,不用前往繁华却凶险的上海,不用奔赴未知的香港,不用去面对外面世界的刀光剑影、尔虞我诈。就留在这艘老旧的小船上,在这张窄小的床上,永远听着这个人的心跳,守着这份片刻的安稳与温暖。
可时光从不会为谁停留。
段凛戈缓缓睁开眼睛,低头看向怀里的林惊羽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,眼底满是宠溺。
“早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格外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