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帅座。”沈副官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恭敬而警觉。
“后院增派一队巡逻,今夜风噪,扰人心神。”
“是!”
窗扇缓缓合上,脚步声再度折返书桌,屋内重归平静。
林惊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才发觉后背夜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身上。
他不敢多做停留,循着原路悄然退至后院,借力翻墙而出。落地之时,双腿竟隐隐发软,分不清是惊魂未定,还是心底莫名翻涌的悸动。
他蹲在墙根暗处,手掌按在胸口,感受着胸腔里近乎撞破胸膛的心跳。
差一点,就差一步,便会暴露无遗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,起身融入无边夜色之中。
戏班的日常依旧,可林惊羽再也无法全然心无旁骛。
白日排戏时,玉兰一眼便看出他心不在焉,琴音杂乱,毫无章法。
“阿鸿,你这琴拉得跟锯木头一般,魂儿飘到哪儿去了?”玉兰从戏台上跃下,一身艳丽戏服未曾卸下,水袖轻扬,拂过他的脸颊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。
林惊羽回过神,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没什么,昨夜睡得不安稳。”
“睡得不安稳?”玉兰凑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眼底闪着促狭的光,“怕是去私会哪家相好了吧?”
“休要胡说。”林惊羽轻轻推开他凑过来的脸。
玉兰也不恼,笑着旋身,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他本就是为戏台而生的人,一颦一笑,一举一动,皆带着戏韵,连行走都如踩台步般灵动。戏班上下人人都喜欢他,唯有林惊羽知道,这份嬉笑打闹之下,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。
曾有一夜,他翻窗归来,看见玉兰独自坐在庭院石凳上,不唱不笑,只是仰头望着天边明月,眼底盛满了他读不懂的落寞与沧桑。
这乱世之中,人人都有秘密。他林惊羽有,玉兰亦有。只不过,林惊羽的秘密,是足以致命的杀机。
“阿鸿。”玉兰忽然敛去笑意,收了水袖,凑近他耳边,语气认真而郑重,“你近日莫要总往司令府那边凑,我听闻,段帅生性多疑,狠厉果决,被他盯上的人,绝无好下场。”
林惊羽心头一紧,指尖攥紧琴弓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:“我何曾往那边跑过,不过是安心拉琴,是你多想了。”
“是吗?”玉兰望着他,化着浓妆的眼眸里,透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认真,“便算我多嘴吧。”
林惊羽不再答话,低头调试琴弦,掩饰心底的波澜。
玉兰转身离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,扬声说道:“晚间我请你吃面,城西老孙家的,你不是一直爱吃吗?”
城西,正是他秘密联络点所在的方位。
林惊羽抬眸望去,玉兰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尽头,水袖残影转瞬即逝。他垂下眼帘,指尖抚过琴弦,心绪纷乱。
当夜,林惊羽如约赴约。
老孙家面馆藏在城西窄巷之中,门脸狭小,却烟火气十足,夜里九点依旧座无虚席,面香与热气交织,满是人间暖意。玉兰换了一身素净灰布长衫,卸去戏妆,眉眼清隽,宛若一介清秀少年。他坐在角落,桌上摆着两碗面,一碗清汤阳春面,一碗红烧牛肉面。
“阳春面是你的,少油少盐,贴合你那娇弱的肠胃。”玉兰将面碗推至他面前,语气自然。
林惊羽落座,拿起筷子尝了一口,面条筋道爽滑,汤头鲜醇浓郁,可他食不知味,毫无胃口。
玉兰大口吃着牛肉面,吃得鼻尖冒汗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你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心事太重,吃碗面都如同服药一般,苦大仇深的。”
林惊羽未曾反驳。他确实日日服药,组织下发的药片,号称能增强体力、提升夜视能力,可长期服用,早已伤了脾胃,不过两年光景,昔日康健的身子,早已不堪重负。
“玉兰,”林惊羽放下筷子,轻声开口,“你当初为何远赴北平?”
玉兰愣了一瞬,随即笑道:“自然是为了讨生活,还能有何缘由?”
“你祖籍天津,那里亦可谋生。”
玉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,他夹起一块牛肉,慢慢咀嚼,良久才咽下:“天津,我待不下去了。有位大帅之子看中我,逼我入府唱堂会,一朝便罢,竟要我困在府中一辈子,我不愿,便逃来了北平。”
林惊羽望着他,玉兰脸上无悲无喜,只有一种底层之人在强权之下,无力反抗的麻木,这神情,他在这乱世里见过太多次。
“你恨他吗?”林惊羽轻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