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毒爆发的那天,陆述正在实验室里培养细胞。培养箱的温度是三十七度,二氧化碳浓度百分之五,细胞长得很好,分裂旺盛,培养基从红色变成了橙色。他关掉显微镜,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数字,然后听到走廊里传来尖叫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多人。尖叫声此起彼伏,像海浪一样从远处涌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他放下笔,打开门,看见走廊尽头几个人在跑。他们的脸上全是血,眼睛是红色的,瞳孔放大了,像两个黑洞。他们在追一个人,不,不是追,是扑。像野兽扑向猎物,把人按在地上,撕咬。
陆述关上门,锁上,后退了几步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脑子很清楚。他拿起手机,打给姬桓。没人接。再打,还是没人接。他发了条短信:“你在哪?”没有回复。他打开新闻网站,首页上全是红色的标题——“不明病毒蔓延”“感染者攻击性强”“军队已出动”。他看了几段视频,画面很模糊,但能看清那些感染者的样子。他们的皮肤灰白,眼睛血红,嘴角流着暗色的液体,走路一瘸一拐,但速度很快。
实验室的门被撞了一下,咚,很响。陆述退到窗边,往下看。九楼,不能跳。门又被撞了一下,咚,更响了。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解剖刀,握在手里,刀片很薄,很锋利,但他知道,这刀杀不死感染者。只能杀细胞。
门被撞开了。不是被手撞开的,是被头。一个人的头从门洞里探进来,脸上全是血,眼睛血红,嘴唇翻开了,露出牙齿。牙齿上挂着肉丝。陆述举起解剖刀,准备刺。但那个人没有扑过来。他倒下了,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。他身后站着一个人,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手里握着一根铁管,铁管上沾着血。
“姬桓”陆述的手在发抖。
姬桓走进来,把铁管靠在墙上,伸出手,握住了陆述的手。粗糙的、滚烫的、指节粗大的手,“走”
他们从消防通道下楼。楼梯间里很暗,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,照着墙上溅射状的血迹。地上有尸体,有的完整,有的残缺,有的只剩下一堆碎肉。陆述踩到了一只断手,手指还在动,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他跳过去,没有低头看。姬桓走在前面,铁管握在手里,随时准备挥出去。他们下到五楼的时候,遇到了三个感染者。两女一男,穿着白大褂,应该是这栋楼的研究人员。他们的眼睛血红,嘴角流着液体,走路一瘸一拐。
姬桓没有犹豫,挥起铁管,砸在第一个感染者的头上。头骨碎了,脑浆溅了出来,灰白色的,混着暗色的血。感染者倒下了。第二个扑过来,姬桓用铁管捅进他的喉咙,贯穿了,从脖子后面穿出来。感染者没有倒下,还在往前扑,铁管穿过了他的脖子,他的双手抓住了姬桓的肩膀。姬桓松开铁管,用拳头砸在他的太阳穴上。一拳,两拳,三拳。头骨塌了,感染者不动了。第三个感染者扑过来的时候,陆述从后面捅了她一刀。解剖刀很薄,很锋利,刺进了她的后脑。她倒下了。
“走”姬桓从感染者的脖子上拔出铁管,拉着陆述继续往下跑。
楼下停车场里停着姬桓的车,一辆黑色的越野车,车身很高,轮胎很厚。姬桓打开车门,让陆述坐进去,自己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车子轰鸣了一声,从停车位冲出来,碾过地上的尸体,冲出停车场,冲上街道。街道上到处是燃烧的车辆,破碎的玻璃,遗落的鞋子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叫,有人在哭。感染者到处都是,成群结队,像蚂蚁搬家。
“我们去哪?”陆述系上安全带,手还在抖。
“城外。我有一个地方”
车子在车流中穿梭,逆行,闯红灯,冲上人行道。姬桓开得很猛,但很稳。他的眼睛盯着前方,表情没有变化,像在开一条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。一个感染者从侧面扑过来,撞在车门上,脸贴在车窗上,嘴巴一张一合,牙齿刮着玻璃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姬桓猛打方向盘,感染者被甩了出去,滚进了路边的一条沟里。
“城外的什么地方?”
“一个避难所,我几年前建的,本来是为了防核战争。现在用来防这个”
“你为什么要建避难所?”
“因为我知道这一天会来”
陆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车子开出了城,上了山路。路很窄,很陡,两边是茂密的树林。树很高,遮住了天空。光线暗了下来,像傍晚。姬桓关了车灯,减速慢行。
“为什么关灯?”
“不想被人发现”
“这里有人?”
“可能有,也可能没有,不知道”
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,停在一片空地上。空地上长满了草,草很高,到了膝盖。中间有一座小山丘,山丘上长着几棵松树。姬桓下了车,走到山丘前面,扒开草丛,露出一扇铁门。门是灰色的,和岩石的颜色很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输入密码,指纹识别,虹膜扫描。门开了,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,亮着白色的灯,很亮,很刺眼。
“进去”姬桓说。
陆述走进去。通道很长,走了大约五分钟,到了一扇更厚重的铁门前。姬桓又输入了密码,门开了。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有卧室、厨房、卫生间、储藏室、发电机房、水处理系统。空气很干燥,有淡淡的金属味。
“这是我这几年的心血”姬桓关上门,锁好,靠在门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“够两个人生活五年。食物、水、药品、武器,都有。”
陆述站在客厅中间,环顾四周。墙上挂着几幅地图,桌上摊着几本关于求生技能的书。角落里堆着几十箱矿泉水,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罐头。他走到窗前往外看,窗很小,嵌在墙壁高处,透进来的光是惨白色的。
“你一个人建的?”
“嗯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会有这一天?”
“三年前,病毒在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姬桓走到厨房,打开水龙头,洗了洗手。水很凉,他的手被冻得发红。“我认识那个实验室的人。他们以为自己在研究治愈癌症的方法,实际上他们在创造一种武器。病毒会攻击人的神经系统,让人失去理智,只剩下攻击本能。他们以为能控制住,但他们控制不住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“报警了,没有人信”
陆述沉默了很久,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了姬桓。他的脸贴着他的后背,隔着冲锋衣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热的,像冬天里的炭盆。
“你辛苦了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