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述第一次听到“姬桓”这个名字,是在塔的惩戒室里。他坐在一把铁椅子上,手腕被电磁铐锁着,面前是一面单向透视玻璃。玻璃那边,几个人在低声说话。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也不需要听清。他知道他们在讨论他的命运,就像他以前讨论那些被送进惩戒室的向导一样。
“陆述,二十三岁,精神评级S,疏导能力S+,稳定系数——”玻璃后面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稳定系数E。最低等。有三次精神暴走记录,两次攻击其他向导的记录,一次疑似协助哨兵叛逃的记录。危险等级:极高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另一个声音说:“这样的人,留着是祸害。”
“但他是S+级向导。整个塔只有三个S+。我们需要他。”
“需要他做什么?他连自己的精神都稳定不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给他配一个足够强的哨兵。能压住他。”
“谁?”
“姬桓。”
玻璃后面又沉默了。这一次沉默了很久,久到陆述以为他们走了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刚才更低,更沉。“姬桓。那个杀了自己三个向导的哨兵?”
“他没有杀。是向导精神暴走,他被迫自卫。”
“被迫自卫三次?”
“他的精神体是一头狼。不是普通的狼,是混沌狼。S级哨兵的精神体,没有几个向导能承受。他的三个向导都是精神负荷过重,自己崩溃的。跟他没有关系。”
“朝堂上的那些人不这么看。他们觉得他是怪物。”
“他是怪物。但我们需要的,就是怪物。”
门开了。一个人走进来,穿着黑色的军装,肩章上镶着金色的塔徽。他没有看陆述,走到玻璃前面,对着后面的人说了几句话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陆述。
“陆述,你的判决下来了。”那人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。“从今天起,你被编入第七小队,担任哨兵姬桓的专属向导。你的刑期是无限期,直到你死亡或者被判定为不再具有危险性。”
陆述看着那份文件。上面写着他的名字,他的编号,他的罪名,他的刑期。还有姬桓的名字,姬桓的编号,姬桓的罪名。姬桓的罪名比他多得多,也重得多。
“我不签。”陆述说。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
“你们让我去给一个杀了三个向导的哨兵做专属向导,跟判我死刑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区别。判你死刑,你会死。做他的向导,你不一定会死。”那人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而且,如果你能稳住他,你就是塔的英雄。你的罪名会被取消,你的自由会被恢复。你可以重新做人。”
陆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签了。
第七小队的营房在塔的最底层,走廊里灯光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。陆述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,看见一个空旷的房间。房间很大,但几乎什么都没有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墙角堆着几个哑铃,墙上挂着几把刀。窗户很小,嵌在墙壁高处,透进来的光惨白惨白的。
一个人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,露出的肩膀上布满了伤疤。新的旧的,大的小的,有的像刀砍的,有的像抓的,有的像烧伤。
“你是新来的向导?”那个人转过身来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眉骨很高,眼睛很深,瞳孔是银灰色的,像两块冰冷的金属。他的嘴唇很薄,抿着,没有笑意。
“陆述。”陆述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“你的新向导。”
“我不需要向导。”姬桓走到床边,坐下来,拿起一瓶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“回去告诉那些人,我不需要向导。我以前的向导都死了。你想死吗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陆述没有走。他走进房间,关上门,走到姬桓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冷漠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——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,已经忘了怎么出去,也不想出去了。
“你的精神体是一头狼。混沌狼。S级。没有人能承受你的精神负荷。你以前的三个向导都精神暴走了。他们暴走的时候攻击了你,你自卫,他们死了。塔说你杀了他们。你不解释,也不辩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