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没有回自己的住处。他睡在昌平王府的客房里。客房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被子是刘厨娘新晒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他躺在被子里,闻着阳光的味道,听着窗外的虫鸣声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胡饼的香味叫醒。他穿上衣服,走到后院,姬桓蹲在菜地里,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,在松土。刘妈在厨房里烙饼,滋滋的,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“醒了?吃饭。”姬桓没有抬头,手里的活没有停。
陆述坐下来,刘妈端了一盘胡饼和一碗小米粥以及一碟炙嘉鱼过来。他吃了两个胡饼,喝了一碗粥,看着姬桓的背影。姬桓蹲在菜地里,腰微微弯着,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菜地里,蹲在姬桓旁边。
“殿下,臣帮您。”
姬桓没有说话,把手里的铲子递给他。陆述接过来,学着姬桓的样子,松土、除草、捉虫。他做得很慢,做得不好,草拔断了,虫捏死了。姬桓看着他的手,皱了皱眉。
“不是这样。草要连根拔,虫要捏死,但不能捏烂。捏烂了,汁液会招蚂蚁。”
陆述又试了一次,还是拔断了。
姬桓叹了口气,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弯下腰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掌很大,把陆述的手整个包住了。他的手很粗糙,但很暖。他握着陆述的手,把铲子插进土里,一撬,一翻,把整棵草连根拔了出来。
“会了吗?”
“会了。”
姬桓松开他的手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陆述蹲在那里,手里握着铲子,看着他的背影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。他低下头,继续松土、除草、捉虫。这一次,草连根拔了,虫捏死了,没有烂。
一整个上午,两个人在菜地里忙活。陆述松土,姬桓浇水;陆述除草,姬桓施肥;陆述捉虫,姬桓把捉到的虫扔到墙外去。他们没有说话,但配合得很默契。一个人动,另一个人就知道他要干什么;一个人停,另一个人就知道他累了。
中午,刘厨娘做了饭。糙米饭,炒青菜,一碗豆腐汤,一盘缠花云梦肉和一盘玉版笋尖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吃着饭,谁也没有说话。吃完饭,刘厨娘收了碗筷。陆述坐在正堂的椅子上,姬桓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不是兵书,是《诗经》。他很久没有看兵书了,北疆太平了,兵书用不上了。他现在看《诗经》,看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看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,看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。他以前不看的,觉得没用。现在他看了,觉得有用。心里软了,就需要软的东西来填。
“殿下,您看《诗经》?”陆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陆述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他手里的书。书页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曲,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。书是姬昌留下来的,姬桓的父亲。他在岭南写信给姬桓,说“读读诗,能让人心里软一些”。姬桓以前不读,现在读了。他心里软了。
“殿下,臣读给您听。”
姬桓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会读?”
“会。臣以前是起居郎,读过很多书。”
陆述拿过书,翻到一页,读了起来。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。”
他读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清楚。声音不大,但很好听。姬桓听着,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是菜地,韭菜绿油油的,萝卜白生生的,白菜胖嘟嘟的。
“殿下,您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北疆。在想云中的城墙,朔方的驰道,河东的粮仓。在想程务、周劭、赵简。在想赵归、赵念、赵望、赵安。”
陆述放下书,看着他的侧脸。“殿下,您想回去吗?”
姬桓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暖的话:“不想。你在洛都,我就在洛都。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没有走。他又睡在了客房。被子还是那条被子,阳光的味道还在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声,想着姬桓的话——“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笑了。被子底下,是一片黑暗的、温暖的、只有他知道的世界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听见后院有声音。他穿上衣服,走过去,看见姬桓在收菜。韭菜割了一茬,萝卜拔了一拨,白菜砍了一地。他蹲在地上,把白菜抱起来,码在竹篮里。
“殿下,臣帮您。”
陆述蹲下来,把白菜一棵一棵地抱起来,放进竹篮里。两个人蹲在菜地里,一人抱白菜,一人码白菜,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