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看完奏折,沉默了很久,把奏折放在案上,说了一句:“朕知道了。”
十一月初十,那个弹劾姬桓的御史被贬了。不是皇帝贬的,是陆述。陆述以宰相的名义,将他调离御史台,外放到岭南做了一个县令。朝堂上的人都知道,这是陆述在替姬桓出气。但没有人敢说,因为陆述是宰相,他有这个权。
十一月十五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后院收萝卜,萝卜拔了一堆,白生生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他蹲在地上,把萝卜的缨子拧掉,放进竹篮里。
“殿下,那个御史被贬了。”陆述蹲在他旁边,帮他把萝卜抱起来,放进竹篮里。
“我知道。你贬的。”
“臣替您出气。”
姬桓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:“你不是替我出气,你是替我挡箭。朝堂上的人知道是你贬的他,就会把账算在你头上。他们不敢动我,但敢动你。”
陆述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“陆述,你不需要替我挡。我扛得住。”
“臣知道您扛得住。但臣不想让您扛。您扛了十四年,扛够了。该臣扛了。”
十一月二十,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。信写得很长,纸很糙,字迹潦草。程务在信上说,骨笃的使者又来了,这次是来送年货的。两百匹马、五百头牛、一千只羊,说是给大梁皇帝的“新年贺礼”。骨笃在信上写:“弟敬兄,礼当厚。”程务在信的最后写道:“陆相,骨笃现在称陛下为弟了。他送了礼,陛下要不要回礼?回多少?下官不敢做主,请陆相定夺。”
陆述看完信,把信纸平铺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骨笃称皇帝为弟,皇帝称骨笃也为弟。兄弟之间,礼尚往来。他送了礼,皇帝不能不回。回少了,骨笃不高兴;回多了,朝堂上的人会说皇帝软弱。不多不少,恰到好处,最难。
当天下午,陆述进宫面圣。永安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,看见陆述进来,放下笔,指了指案前的圆凳。皇帝的气色不错,眼下的青黑淡了,嘴唇也不干了。
“陆相,骨笃送了年货来。朕要不要回礼?”
“要回。陛下,兄弟之间,礼尚往来。骨笃送了二百匹马、五百头牛、一千只羊。臣以为,陛下可以回赠绢两万匹、茶一万斤、粮一万石。不多不少,恰到好处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你说得对。不多不少,恰到好处。”
十一月二十五,圣旨下了。赐北狄可汗骨笃,绢两万匹、茶一万斤、粮一万石,以为新年贺礼。骨笃收到这批回礼的时候,正在军帐里烤火。他看了看礼单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他的部下听不懂的话:“这个皇帝,不好对付。”
十二月初一,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。信写得很长,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。赵简在信上说,朔方的冬天来了,雪下得很大,风刮得很猛。赵归穿着羊皮袄,在雪地里堆雪人,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,用胡萝卜做鼻子,用煤球做眼睛。赵念在屋里唱歌,唱的是北疆的牧歌,调子很老,词也听不太清,但很好听。赵望在炕上翻跟头,翻了一个又一个,翻得满头大汗。赵安在娘怀里吃奶,吃了就睡,睡了就吃,像一只小猪。
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:“陆相,下官在朔方很好。您不用担心。下官知道,您在洛都很苦。下官也很苦。但苦得其所。天下太平了,下官的苦就值了。”
十二月十二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正堂里看信,信是周劭从云中写来的,纸很糙,字迹潦草。他看见陆述进来,放下信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陆述,赵简来信了。赵归在堆雪人,赵念在唱歌,赵望在翻跟头,赵安在吃奶。”
“臣也收到了。赵简说,他在朔方很好。”
姬桓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他在朔方很好。我在洛都也很好。你在朝堂上也很好。各得其所,各安其命。天下太平,莫过于此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十月初,御史弹昌平王,言其私赴北疆,意图不轨。大理寺查之,无实据。上无言。臣贬御史于岭南。昌平王曰:‘你不是替我出气,是替我挡箭。’十一月,骨笃遣使送年货,称上为弟。上回赠绢茶粮,骨笃受之。十二月,赵简自朔方来信,曰朔方大雪,赵归堆雪人,赵念唱歌,赵望翻跟头,赵安吃奶。昌平王曰:‘天下太平,莫过于此。’臣以为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