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

顶点小说网>故臣月 > 易帅(第2页)

易帅(第2页)
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十二月初,王畚至云中,代程务为北疆大都护。程务归洛都,周劭、赵简送之。程务曰:‘你们守好了,我回来请你们喝酒。’周劭、赵简皆泣。十二月初八,王畚易将,程务旧部皆换,代以己之亲信。赵简来信,曰:‘不知还能撑多久。’十二月十二,臣谏于上,上曰:‘朕信王畚。’臣无言。十二月十五,臣访昌平王于王府。王收菜,不言。臣蹲于侧,与王共收。收毕,王曰:‘我把命交给了王畚。他接不接得住,是他的事。’”

十二月二十,北疆传来了第一份急报。骨笃的骑兵出现在云中以北,不是三千,不是五千,是一万。他们越过了阴山,越过了北狄的传统牧区,直扑云中城下。周劭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黑压压的骑兵,左手握着刀,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他没有怕,他在北疆待了这么多年,什么仗没打过,什么敌没见过?但他担心,担心王畚不会守城。

王畚没有上城墙。他坐在军帐里,面前摊着舆图,手里握着笔,在图上画来画去。画了半天,画出一条线,说了一句:“骨笃会从这里进攻。”他的随从们看着那条线,面面相觑。他们不懂军事,但他们都觉得那条线画得不太对——骨笃的骑兵是从北边来的,王畚画的那条线在东边。

十二月二十二,骨笃开始攻城。他没有从东边来,从北边来了。一万骑兵,排成方阵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涌向云中城下。王畚慌了,他没想到骨笃会从北边来。他从军帐里冲出来,骑上马,带着他的随从们,往城墙上跑。

周劭在城墙上指挥战斗,左手握着刀,一刀一刀地砍。他的右手废了,只能用左手。左手不如右手灵活,砍得很慢,但每一刀都很准,砍在要害上,脖子、胸口、肚子,一刀一个,绝不补刀。王畚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北狄的士兵冲过来,腿在发抖。

“周将军,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周劭没有看他,一刀砍翻一个爬上云梯的北狄兵。“守。”

“怎么守?”

“用刀守。”

王畚看着周劭手里的刀,看着他左手上那条长长的伤疤,看着他脸上被血糊住的表情,忽然很后悔。他不该来北疆,不该跟陆述作对,不该听皇帝的话来换程务的人。但他不能后悔,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十二月二十五,骨笃退兵了。不是打败了,是打不动了。云中的城墙太厚了,周劭的刀太利了,守城的将士太拼了。他啃不动这座城,只能退。带着他剩下的八千多骑兵,撤回了阴山以北。王畚站在城墙上,看着骨笃的骑兵退去,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他的紫袍上全是灰,金带上全是泥,幞头歪了,头发散了,像一个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败兵。

“周将军,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还在发抖。

周劭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让王畚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你不用谢我。我不是在守你,我是在守大梁。大梁在,我在;大梁亡,我亡。”

当天晚上,周劭给陆述写了一封信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陆相,骨笃退了。城还在,人还在。王畚没有上城墙,他坐在军帐里画舆图,画错了方向,骨笃没从东边来。下官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下官不怕死。下官怕的是,死了之后,北疆没人守。”

十二月二十八,陆述收到了周劭的信,把信纸平铺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王畚不会守城,骨笃这次退了,下次还会来。下次来了,王畚还是不会守。周劭能挡一次,挡不了十次;能挡一年,挡不了十年。

当天晚上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正堂里看信,信是赵简从河东写来的,纸很糙,字迹潦草。他看见陆述进来,把信放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
“王畚不会守城。骨笃下次来,云中会丢。”

陆述坐下来,看着姬桓的眼睛。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无奈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看着下面的人往上爬,想伸手拉一把,但够不着。

“殿下,您去北疆吧。”

“陛下不会让我去。”

“臣去求陛下。臣跪在甘露殿门口,跪到陛下答应为止。”

姬桓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粗糙的、滚烫的、指节粗大的手,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。

“陆述,你跪了,陛下也不会答应。他宁愿丢了北疆,也不愿让我去守。因为他怕我。怕我功高震主,怕我拥兵自重,怕我篡他的位。他宁可把北疆送给骨笃,也不愿把兵权交给我。”

十二月三十,永安帝在宫中设宴,招待群臣,辞旧迎新。陆述没有去。他坐在住处的小院里,看着那丛竹子发呆。竹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枯叶落了一地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手脚都冻僵了,才站起来,进屋,点上灯。

他写道:“十二月,王畚至云中,代程务为北疆大都护。骨笃来攻,王畚不能守,周劭守之。骨笃退,王畚惧。周劭曰:‘我不是在守你,我是在守大梁。’骨笃下次来,王畚不能守,云中必丢。云中丢,朔方丢,河东丢。北疆丢,大梁亡。臣在洛阳,不能往。唯愿北疆将士,守城如守心。”

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

最新标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