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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证(第2页)

十一月十七,陆述从河东出发,回洛都。他带着三份兵册的抄本,每一页都盖了程务、周劭、赵简的印章。铁证如山,王畚的弹章是假的,名单是伪造的。

十一月二十,陆述回到了洛都。他直接进宫,去甘露殿见永安帝。永安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堆折子,手里握着笔。他看见陆述进来,放下笔,指了指案前的圆凳。

“陆相,查到了?”

陆述没有坐,跪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三份兵册的抄本,双手举过头顶。“陛下,臣查了云中、朔方、河东三镇的兵册。每一本都查了,每一页都翻了。王畚弹章上的名单,一个人名都没有找到。程务、周劭、赵简,没有虚报兵额,没有冒领军饷。他们是清的。王畚是脏的。”

永安帝沉默了很久,接过那三份抄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了半个时辰,翻完了一本,又翻第二本。

“陆相,你起来。”

陆述站起来,垂手站着。永安帝把抄本放在案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,问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沉的话:“你说王畚是脏的,你有证据吗?”

“有。王畚的弹章,证据是那份名单。那份名单是假的。臣查了三镇的兵册,没有名单上的人名。这就是证据。”

皇帝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说出来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你说名单是假的,朕信。但朝堂上的人不信。他们看到名单,就会信。信了,程务就洗不清。程务洗不清,北疆就不稳。北疆不稳,骨笃就会来。”

陆述看着永安帝的眼睛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怀疑,不是犹豫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下了棋的人,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,知道那颗棋子是冤枉的,但不能让它活过来,因为活过来,棋就输了。

“陛下,您不信臣?”

“朕信你。但朕不能只信你。朕是皇帝,朕要信证据。你的证据是兵册,王畚的证据是名单。兵册是程务的,名单是王畚的。程务是被告,王畚是原告。被告的证据,不能作为证据。”

陆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皇帝在告诉他,兵册不能作为证据,因为兵册是程务的。程务是被告,被告的证据不能证明自己无罪。王畚是原告,原告的证据可以证明被告有罪。这是哪门子道理?这是皇帝的道理,这是朝堂上的道理。

“陛下,臣还有证据。臣有人证。臣自己,就是人证。臣在北疆督战的时候,核过程务的兵册。每一个士兵,臣都见过。名单上的人名,臣一个都不认识。”

皇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:“你是宰相,是人证。但你是程务的朋友,你的证词,不能作为证据。”

当天晚上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正堂里等他,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。酒是温的,冒着热气,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
“查到了?”姬桓倒了一杯酒,推到他面前。

“查到了。兵册是清的,名单是假的。”陆述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酒很烈,辣得他咳嗽了两声。“但陛下说,兵册不能作为证据,因为兵册是程务的。程务是被告,被告的证据不能证明自己无罪。”

姬桓沉默了很久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“陆述,你知道陛下为什么不信你吗?”

陆述看着姬桓的眼睛,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无奈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一个在朝堂上待了太久的人,早就看透了皇帝的心。

“因为他想换人。王畚是他的人,程务是你的人。他要用自己的人,换你的人。换了,北疆就是他的了。北疆是他的了,他就安心了。”

十一月二十五,永安帝下了一道旨意。程务停职待勘,回京候审。北疆大都护之职,由王畚暂代。陆述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,手里的笔掉了,墨汁溅了一地,像一滩黑色的血。他站在政事堂里,看着那道旨意,看着那个鲜红的皇帝的玺印,手在发抖。王畚暂代北疆大都护,一个从来没有打过仗的人,一个从来没有守过城的人,一个从来没有带过兵的人,去守北疆。这不是换人,这是换命。换程务的命,换北疆的命,换大梁的命。

当天下午,陆述进宫面圣。他跪在甘露殿里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咚的。

“陛下,王畚不能去北疆。他没有打过仗,没有守过城,没有带过兵。他去北疆,北疆就完了。北疆完了,大梁就完了。”

永安帝坐在案后,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陆述绝望的话:“朕是皇帝,朕说能就能。”

十一月二十八,王畚从洛都出发,去北疆。他穿着崭新的官袍,腰里系着金带,骑着高头大马,带着一队随从,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。陆述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队随从,看着那面“王”字大旗,手握着腰间的刀,指节发白。刀在,人在。他在,大梁在。但王畚去了北疆,大梁还能在吗?
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十一月,臣奉旨赴北疆查程务兵册。兵册清,名单假。归奏于上,上曰:‘兵册不能为证。’臣愕然。上又曰:‘汝为人证,然汝与程务友,证不能为证。’臣无言。上以王畚代程务为北疆大都护。臣谏,不纳。王畚赴北疆,臣送之城门口。臣握刀,指节白。刀在,人在。王畚在,大梁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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