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相,北疆的事,尘埃落定了。朕想召昌平王回京。”
陆述的心中一震,面上不动声色。召他回京,是因为北疆太平了,不需要他守了。不需要他守了,就不能让他留在那里。一个功高震主的宗室亲王,在外手握兵权,哪个皇帝能安心?
“臣去传旨。”
四月十八,陆述从洛都出发,去北疆。他带了一道圣旨,是永安帝召姬桓回京的圣旨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不想快,是不敢快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姬桓说,不知道怎么告诉他,你守了十几年的北疆,好不容易太平了,但朝廷不需要你了。你回来吧,回洛都,在你的王府里种菜,在院子里练刀,在正堂里看舆图。北疆的事,交给别人管。
四月二十,陆述到了太原。他没有进城,直接绕城而过,往北去了。他没有去见卢廪,没有去见任何人。他只想快点到云中,快点见到姬桓,快点把圣旨交给他。
四月二十二,陆述到了云中。
云中的城墙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一截,又厚了一截。青灰色的石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面巨大的盾牌。城墙上站着士兵,穿着单衣,手里握着刀,脸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。他们看见陆述,有人认出了他,大喊了一声:“陆大人来了!”城墙上一下子热闹起来,有人挥手,有人喊叫,有人趴在城墙上往下看。
城门开了,程务从里面走出来,左肩已经不吊绷带了,左臂还是不太灵活,垂在身侧。周劭跟在他身后,右手还是不缠夹板了,但右手还是不能用,缩在袖子里。赵简走在最后面,腰板挺得直直的,眼睛很亮。
“陆相,”程务站在他面前,抱拳,“您来了。”
陆述下了马,站在程务面前,从怀里掏出那道圣旨。程务看见圣旨,愣了一下,然后跪下。周劭跪下,赵简跪下,城门口的士兵跪下。陆述展开圣旨,念了一遍。
“奉大梁天子令,敕曰:北疆事毕,昌平王姬桓功在社稷,宜归京师。着即回京,陛见听封。钦此。”
念完之后,他把圣旨折好,递给姬桓。姬桓跪在那里,低着头,没有接。
“殿下,接旨。”
姬桓抬起头,看着陆述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看着陆述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接过了圣旨。他站起来,腿有些软,晃了一下,陆述扶住他。
“陆述,我守了十四年。”姬桓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十四年,从十七岁到三十一岁。骨笃退了,北疆太平了。他们不要我了。”
陆述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酸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,粗糙的、滚烫的、指节粗大的手。
“殿下,臣要您。臣在洛都,臣要您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在军帐里和姬桓一起吃饭。饭菜很简单,糙米饭,炒青菜,一碗马肉汤。马肉炖得很烂,放了盐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菜,不腥。陆述吃了两碗饭,喝了一碗汤。姬桓吃了一碗饭,喝了半碗汤,放下筷子。
“陆述,明天我跟你走。”
“臣陪您走。”
四月二十三日,姬桓从云中出发,回洛都。程务送到城门口,周劭送到城门口,赵简送到城门口。赵简的媳妇抱着赵归,赵归已经会跑了,在他娘怀里挣扎着要下来。
“殿下,”程务站在他面前,抱拳,眼眶红了,“您保重。”
姬桓看着他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一拍很重,程务的肩膀矮了一下。“程务,云中交给你了。”
程务低下头,声音有些闷:“末将明白。”
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。陆述骑马,姬桓坐车。这一次,姬桓没有掀车帘看风景,他坐在车里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四月二十八,陆述和姬桓回到了洛都。城门口没有人迎接。姬桓不让通知,陆述也不让。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四月中,上召臣,命昌平王回京。臣奉旨往云中。王闻旨,默然良久,曰:‘守了十四年,他们不要我了。’臣不能答。四月二十三,王离云中。程务、周劭、赵简送之,皆泣。四月二十八,归洛都。王入府,闭门不出。臣立于王府门外,不能入。臣知王心苦,臣亦苦。然苦非苦,人苦而志不苦,乃为真苦。北疆太平矣,昌平王归矣。臣在,王在。王在,大梁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