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您回洛都吧。歇一阵子。”
姬桓沉默了很久,说了两个字:“好。”
十一月十二,陆述和姬桓从云中出发,回洛都。程务送到城门口,周劭送到城门口,赵简送到城门口。赵简的媳妇也来了,抱着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干粮和热水。她的眼睛很大,脸被北疆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,但笑起来的弧度很温暖。
“陆相,昌平王,你们路上小心。”赵简站在城门口,抱拳,眼眶有些红。
姬桓看着他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一拍很重,赵简的肩膀矮了一下,但很快又挺直了。
“赵简,云中交给你了。”
赵简低下头,声音有些闷:“末将明白。”
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。陆述骑马,姬桓坐车。不是姬桓不想骑马,是陆述不让。病了几个月,人瘦了一圈,骑在马背上风一吹就晃。陆述把乌骓让给他坐,乌骓老了他不骑,怕把乌骓压坏了。姬桓坐在马车里,掀着车帘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十一月的北疆,天地苍茫,风沙漫天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陆述,”姬桓忽然开口了,“你在洛都,有没有人欺负你?”
陆述愣了一下,没想到姬桓会问这个。“没有。臣是宰相,谁敢欺负臣?”
姬桓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笑了。“你也是人。人会累,会怕,会被人欺负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累的时候,怕的时候,被人欺负的时候,告诉我。我替你撑腰。”
陆述低下头,没有说话,风吹过来,眼睛有些酸。
十一月十七,陆述和姬桓回到了洛都。城门口没有人迎接。姬桓不让通知,陆述也不让。两个人悄悄地进了城,悄悄地回了昌平王府。刘厨娘站在门口,看见姬桓从车上下来,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没有扑过来,只是站在那里,用围裙擦着眼睛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刘厨娘,我回来了。”姬桓站在她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她那双粗糙的、布满了老茧的手。
刘厨娘点了点头,转过身,进了厨房。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,她要给姬桓做饭,做他最爱吃的韭菜盒子。
当天晚上,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。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,韭菜盒子、炖羊肉、炒青菜、豆腐汤。姬桓吃了两个韭菜盒子,喝了一碗汤,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。
“陆述,”他开口了,“明天,我进宫去见陛下。”
陆述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北疆的事,我要跟他说。城墙修了,驰道通了,粮草囤了,新兵练了。他问什么,我答什么。他不问,我也要说。”
陆述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:“殿下,陛下变了。他以前是太子,现在是皇帝。太子可以商量,皇帝只能服从。”
姬桓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他变他的,我不变。他是皇帝,我是臣子。他让我做什么,我做什么。但北疆的事,该怎么做,还是怎么做。他不明白,我告诉他。他不想明白,我也要告诉他。”
十一月十八,姬桓进宫面圣。永安帝在甘露殿见了他,穿着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,看着不像皇帝,像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学究。他看见姬桓进来,放下笔,指了指案前的圆凳。
“昌平王,坐。你瘦了。”
姬桓坐下来,把北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城墙修了多少丈,驰道通了多少里,粮草囤了多少石,新兵练了多少人。皇帝听着,没有插话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等姬桓说完了,他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:“你做得很好。辛苦了。回去歇着吧。”
姬桓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,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没有说“谢陛下”,没有说“臣告退”,只是站起来,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陆述站在甘露殿外面,看着姬桓从里面出来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姬桓没有说话,从他身边走过去,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很直。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十一月初,昌平王病于云中。臣往迎之。十一月十七,归洛都。十一月十八,昌平王进宫面圣。上曰:‘辛苦了。’王无言。臣立于甘露殿外,不能入。臣知王心苦,臣亦苦。然苦非苦,人苦而志不苦,乃为真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