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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意（第2页）

当天晚上，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，舆图上的红色小旗已经拔掉了，蓝色小旗插满了云中、朔方、河东三镇。驿道的虚线从云中画到朔方，从朔方画到河东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蛇。他转过身来，看着陆述。

“驰道的事，户部和工部怎么说？”

陆述把孙循和褚砺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分段修路，先修便道，一年之内打通云中到朔方的通道。姬桓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手指在舆图的边框上轻轻叩了两下，说了一句：“一年。一年之内，骨笃会来两次。一次春天，一次秋天。路修好之前，云中到朔方的兵还是调不动。云中的兵只能守云中，朔方的兵只能守朔方。”

“殿下，臣知道。”陆述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但臣不能因为调不动就不修。修了，明年调得动；不修，永远调不动。”

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，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粗糙的、滚烫的、指节粗大的手，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。不疼，很紧。

“你修。我守。你修你的路，我守我的城。”

八月二十五，永安帝批准了驰道的预算。分段修，先修便道，再修驰道。钱分两年拨付，人分两年征调。路修好了，北疆的防线就活了；路修不好，北疆的防线还是死的。

八月二十八，姬桓从洛都出发，回北疆。陆述送到城门口。城门口的风很大，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。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短褐，脚上是一双布靴，头上没有戴冠，只用一根布条束着头发。包袱挂在肩上，鼓鼓囊囊的，里面装着刘厨娘烙的饼和煮的鸡蛋。

“殿下，臣在洛都等您。”陆述说。

姬桓看着他，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，粗糙的、滚烫的，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。不疼，很紧。他松开手，转过身，上了马车。车夫甩了一下鞭子，马车动了，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陆述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，越走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他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

九月十五，陆述收到了姬桓从北疆寄来的第一封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“到了。云中的城墙还在，程务的伤好了，周劭的左手刀更快了，赵简的媳妇怀孕了。驰道开始修了，便道已经跑出来了。骑兵从云中到朔方，一天能到。”

陆述看着这行字，笑了。驰道开始修了，便道跑出来了，云中到朔方一天能到了。骨笃再来，朔方不怕了。

九月二十，陆述在政事堂遇到了永安帝。皇帝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摊着一堆折子，手里握着笔，眉头微微皱着。他看见陆述进来，放下笔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
“陆相，驰道的事，你办得不错。户部、工部都夸你协调有方。朕很满意。”

陆述坐下来。“陛下过奖了。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“该做的事。”永安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笑了一下，那笑容不冷不热，“你知道这世上，有多少人该做的事不做，不该做的事做了一堆？”

陆述没有接话。

“朕以前做太子的时候，也觉得该做的事就要做。现在做了皇帝，才知道该做的事不一定能做，不该做的事不一定能不做。”永安帝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你比朕幸运。你想做的事，都能做。朕想做的事，不一定。”

九月二十八，陆述收到了姬桓从北疆寄来的第二封信。信上说了两件事，一件好事，一件坏事。好事是驰道的便道已经全部跑通了，骑兵从云中到朔方只用了大半天，比预计的快。坏事是骨笃又来了，不是大举进攻，是小股骚扰。他派了几百骑兵在云中、朔方、河东三镇之间来回穿插，专门袭击运粮的车队。驰道的便道跑通了，但粮道还没通，运粮的车队走不了便道，只能走原来的小路，又慢又危险。

陆述看完信，把信纸平铺在桌上，看着“粮道还没通”这几个字，看了很久。驰道是打仗用的，粮道是吃饭用的，打仗可以等，吃饭不能等，将士们饿着肚子守不了城。他拿起笔，给姬桓写了一封回信。信写得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“殿下，粮道的事，臣来想办法。户部的粮草已经上路了，走的是水路，绕开了北狄的骑兵。水路上有战船护航，骨笃的骑兵不敢靠近。”

九月三十，陆述收到了赵简从云中寄来的一封信。信写得很长，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不少。赵简在信上说，云中的秋收开始了，今年的收成不错，粮食够吃。驰道的便道跑通了，骑兵跑起来很快，像风一样。他的媳妇怀孕了，明年春天就要生了。他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：“陆相，下官在云中很好。您不用担心。您在北疆守了三天，下官在北疆守了快一年。下官知道苦，但下官不怕苦。因为您也在苦。”

十月初一，陆述回到住处，点上灯，铺开纸。他写道：“十月初一，秋深矣。槐叶落尽，枝干萧索。昌平王在云中，赵简在云中，程务在云中，周劭在云中。臣在洛都。人在两地，心在一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