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安静了一瞬。新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这是他先帝的习惯,做太子的时候就学会了,现在做了皇帝,这个习惯还在。
“陆相,你说得对。”永安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陆述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深绿了,知了在上面叫得声嘶力竭,一声接一声,像哭丧。
“但他不能不回来。他是宗室亲王,是先帝的子侄,是先帝托付给朕的人。他不回来,天下人会怎么说?会说朕忌惮他,不许他回来。会说朕不仁,不让他见先帝最后一面。”永安帝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朕不能让人这么说。”
陆述跪下来,叩首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咚的。
“陛下,臣请旨,去北疆。替陛下守北疆,替昌平王守云中。昌平王回来奔丧,臣在北疆守着。北狄来了,臣打。打不赢,臣死。”
永安帝转过身来,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低低地叹了口气。“你去。朕准了。”
七月十五,陆述从洛都出发,去北疆。这一次,他不是去送信,不是去筹粮,不是去督战。他去守城。替姬桓守城,替大梁守城,替天下守城。他没有带很多人,只带了几个护卫和两个书吏。没有穿官袍,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,腰间别着姬桓送的那把刀,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乌骓走在最前面,蹄子踩在官道上,得得得的,不急不慢。七月十五的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官道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骑着马,走在月光下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先帝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替朕看着他,别让他走歪了。”先帝让他看着姬桓,不是防他,是护他。怕他功高震主,怕他被猜忌,怕他走歪了路,跌进深渊。他替先帝看着姬桓,替大梁看着北疆,替天下看着那道防线。
七月十八,陆述到了太原。他没有进城,直接绕城而过,往北去了。卢廪追出来,跪在路边,手里捧着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干粮和水。陆述没有下马,接过包袱,说了一句:“卢大人,北疆的事,你盯紧了。”
卢廪叩首,额头磕在泥土里,声音闷闷的。“下官遵命。
七月二十,陆述到了代州。代州的县令已经换了人,不是那个胖子韩彰了。新县令姓张,叫张简,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脸上没有肉,颧骨高耸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在城门口迎接陆述,没有跪,只是拱手,不卑不亢,像一棵种在城门口的竹子。
“陆相,代州的粮草已经准备好了。五万石,够云中吃两个月。”张简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实在。
陆述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张大人,你做得很好。代州的粮草,你替北疆盯着。盯紧了,北疆的将士不会忘记你。”
张简拱了拱手,没有说话。
七月二十二,陆述到了云中。
云中的城墙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一截,厚了一截,青灰色的石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面巨大的盾牌。城头上站着士兵,穿着夹衣,手里握着刀,脸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。他们看见陆述,有人认出了他,大喊了一声:“陆大人来了!”城墙上一下子热闹起来,有人挥手,有人喊叫,有人趴在城墙上往下看。
陆述抬起头,看着那些脸,一张一张的,都是活的,都是热的。
城门开了,程务从里面走出来,左肩已经不吊绷带了,但左臂还是不太灵活,垂在身侧,像一根僵硬的木头。周劭跟在他身后,右手已经不缠夹板了,但右手还是不能用,缩在袖子里,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。赵简走在最后面,腰板挺得直直的,断了的肋骨早已长好了,眼睛很亮,像两颗在黑暗里燃烧的炭。
“陆相,”程务站在他面前,抱拳,眼眶有些红,“您来了。”
陆述下了马,走到程务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粗糙的、滚烫的、缺了两根手指的手。他握着那只手,喉咙发紧,想说点什么,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。
“昌平王呢?”陆述问。
程务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赵简走过来,站在陆述面前,声音有些哑。“陆相,昌平王回京奔丧了。七月初十走的,走了十二天了。他说,您会来。他说,您来了,云中就稳了。他说,您替他守城,他替您奔丧。两个人,做两件事,为同一个大梁。”
陆述站在城门口,手里握着那把刀,刀鞘上的布条在风中飘动。他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,骨笃在阴山以北磨刀霍霍,他在云中城里握着这把刀。刀在,人在。人在,城在。
“程将军,”陆述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北狄什么时候来?”
程务沉默了片刻,说了两个字:“快了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在军帐中给姬桓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殿下,臣到了云中。刀还在,人还在。城在,大梁在。您回京奔丧,臣替您守城。北狄来了,臣替您打。您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