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”陆述走进去,在他身边站定,“陛下把北疆的事交给了臣。”
姬桓转过身来,看着他,沉默了良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扛得住吗?”
陆述看着姬桓的眼睛,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怀疑,没有担忧,只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那个时刻。
“扛得住。”陆述说,“扛不住也要扛。”
姬桓点了点头,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,递给陆述。是一把刀,不长,一尺来许,鞘是牛皮包的,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麻绳,麻绳被汗浸成了深褐色。陆述接过来,拔出来,刀身雪亮,映着烛火,一闪一闪的。
“这是我在边关用的刀。跟了我十年。”姬桓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带着它去北疆。它替你挡过箭,替你杀过敌。现在,它替你壮胆。”
陆述握着那把刀,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抚过。皮鞘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。他想,这把刀跟了姬桓十年,救过他的命,也杀过很多人。现在,姬桓把它给了他。不是送,是托付。
“殿下,”陆述的声音有些哑,“臣带着它去。回来的时候,还给您。”
姬桓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但那双眼睛里,有陆述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泪,是比泪更重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二月初六,陆述从洛都出发,往北疆去了。他没有带很多人,只带了两个书吏和几个护卫。他没有穿官袍,穿了一件半旧的棉袍,腰间别着姬桓送的那把刀。他没有坐轿子,骑了一匹马,马是乌骓——姬桓送的那匹,北征时就骑过的。乌骓老了,但还很稳,走起路来不紧不慢,像一个见惯了风雨的老人。
二月初九,陆述到了太原。他没有进城,在城外见了太原转运使卢廪。卢廪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陆述站在他面前,看着这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人,心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疲惫。
“卢大人,”陆述说,“北疆的粮草,你准备好了吗?”
卢廪的声音在发抖:“准……准备好了。”
“运出去了吗?”
“运……运出去了。第一批已经上路了。第二批正在装车。”
陆述沉默了片刻,蹲下来,和他平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卢大人,北疆的仗要打了。粮草的事,你办好了,我替你请功。办不好,我替陛下办你。”
卢廪的额头磕在地上,咚咚咚的,不敢抬头。
二月十二,陆述到了代州。代州是太原到云中的最后一站,过了代州,就是战场。他在代州换了一匹马,补充了干粮和水,没有停留,继续往北走。越往北走,天越冷,风越大,路上的雪越厚。他裹着羊皮袄,缩着脖子,骑在乌骓上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他走得很慢,但没有停。
二月十四,他到了云中。
云中的城墙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破了很多,到处都是缺口,沙袋堵着,雪盖着,像一个打了无数补丁的衣服。城头上站着士兵,穿着羊皮袄,手里握着刀,脸被冻得发紫,但眼睛很亮。他们看见陆述,有人认出了他,喊了一声:“是陆大人!陆大人来了!”城头上一下子热闹起来,有人挥手,有人喊叫,有人趴在城墙上往下看。陆述抬起头,看着那些脸,一张一张的,都是活的,都是热的。
城门口,程务和周劭站在那里。程务穿着一身旧铁甲,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,像一面被打了很多年的盾牌。周劭穿着一件羊皮袄,胳膊上吊着绷带,脸上多了一道新疤,从眉梢拉到下巴,还没有拆线。两个人看见陆述,同时抱拳。
“陆中丞。”程务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铁。
陆述下了马,走到他们面前,从腰间摘下那把刀,举起来。
“昌平王让我带句话给你们——刀在,人在。人在,城在。”
程务看着那把刀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低下头,行了一个军礼。周劭也低下头,行了一个军礼。城头上的士兵也低下头,行了一个军礼。陆述站在那里,手里举着那把刀,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他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云中的天很低,云很厚,像一床旧棉被,脏兮兮的。但他知道,棉被下面,是云中城。云中城里面,是四千多个活着的人。他来了,带着姬桓的刀,带着天子的旨意,带着户部的粮、兵部的兵、工部的城墙。他来了,仗就能打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