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济的笑容淡了一些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有。但不是冻疮膏。”
陆述心头一紧:“那是什么?”
“预防。”张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陆述,“这是下官这些天琢磨出来的方子。不是治冻疮的,是防冻疮的。用辣椒、生姜、艾草煮水,泡手泡脚,每天一次,能活血驱寒。北疆冷,但冷不死人。只要血是热的,人就冻不坏。”
陆述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遍。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他这个人一样,规规矩矩。方子很简单,辣椒、生姜、艾草,三样东西,都是易得的。陆述心里一直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。不是落了地,是松动了一点。松动了一点,就能喘口气。
“张太医,这些材料,北疆都有吗?”
“辣椒没有,生姜没有,艾草有。”
“辣椒和生姜,从洛阳运。艾草就地采。”陆述把方子折好,收进怀里,“张太医,这份方子,臣替北疆的将士谢谢您。”
张济摆了摆手,转过身,继续晒他的药材。陆述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几息,然后转身走了。
当天晚上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。舆图上的红色小旗少了一些,蓝色小旗多了一些。北狄撤了,不是因为怕了,是因为冬天到了。冬天是北狄的休战期,也是梁军的喘息期。谁能在喘息期内把气喘匀,谁就能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先出手。
“殿下,”陆述走进去,在他身边站定,“臣今天去了太医署。张济给了一个方子,防冻疮的。辣椒、生姜、艾草煮水,泡手泡脚。”
姬桓转过身来,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辣椒、生姜,北疆没有。从洛都运,要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,冻疮已经长了。长了冻疮,再防就来不及了。”
陆述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他知道姬桓说得对。防冻疮要在冻疮长之前防。冻疮长了再防,就是治。治比防难,也比防慢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臣再想办法。”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怀疑,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看着下面的人往上爬,想伸手拉一把,但够不着。
“你不用再想办法了。”姬桓说,“你已经想了够多的办法。粮、兵、衣、药,你都在想办法。你一个人,扛着四个衙门的事。你扛得动,但你会累。累了就会垮。垮了,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。”
陆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冻疮——不对,他没有冻疮。他在洛阳,有炭盆,有棉衣,有热茶。他没有资格说自己累。
“殿下,”陆述的声音有些哑,“臣不累。”
“你说谎。”姬桓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累。你的眼睛下面有青黑,你的嘴唇干了,你的手在抖。你以为我看不见,我都看见了。”
陆述抬起头,看着姬桓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东西——像是一条河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臣累。但臣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,粮就没人催了,兵就没人调了,衣就没人做了,药就没人送了。北疆的将士在等,臣不能让他们等不到。”
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那只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,握着他的手腕,像一把铁钳。不疼,但很紧。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力从手腕传上来,顺着血管往上走,走到胳膊肘才散开。
“你停下来。”姬桓说,“停一个晚上。今天晚上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。就在这里坐着,喝茶,说话,发愣。什么都行,就是不许想北疆的事。”
陆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没有挣开那只手,也没有坐下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姬桓,看了很久。
“臣试试。”他说。
当天晚上,陆述在昌平王府坐了两个时辰。没有看文书,没有写奏折,没有催粮催兵催衣催药。他坐在正堂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和姬桓面对面坐着。两个人聊了很多,也什么都没聊。聊北疆的雪,聊洛阳的冬天,聊刘厨娘做的韭菜盒子,聊那丛竹子长势不好。聊的都是小事,但小事让人心里踏实。
他离开王府的时候,已经过了亥时。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但他不觉得冷。他的手是暖的,心也是暖的。他推开门,走进院子,月光洒在竹丛上,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,然后进屋,点上灯,铺开纸。
他写道:“十月二十,昌平王言:‘你累。你以为我看不见,我都看见了。’臣无言以对。臣确实累。但累不是苦,累是活着。活着,才能做事。做事,才能让北疆的将士活着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躺在榻上,想着姬桓的那只手。粗糙的、有力的、滚烫的。那只手握过刀,握过缰绳,握过铲子,握过韭菜。它也握过他的手腕。握得很紧,像怕他跑掉一样。他不会跑。他会一直在这里,做该做的事,等该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