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转过头来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赞许,不是不满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永远也成为不了的人。
“陆述,”太子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是什么?”
陆述愣了一下:“请殿下明示。”
“你太把自己当人看了。”太子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针,“你是御史中丞,是朝廷的官,不是北疆的官。你把北疆的事当成自己的事,把自己当成北疆的救星。你以为粮是你运的,兵是你调的,城是你修的。其实不是。粮是户部的,兵是兵部的,城是工部的。你只是在中枢盯着他们,催着他们,逼着他们去干。”
陆述看着太子的眼睛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恶意,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清醒。太子在提醒他,不要越界。不要把自己当成北疆的主人,不要把自己当成朝廷的救世主。他是御史中丞,不是北疆大总管。他可以催,可以查,可以抓。但他不能替户部运粮,不能替兵部调兵,不能替工部修城。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陆述说,“臣确实越界了。但臣不越界,粮不会动,兵不会走,城不会修。臣越界,是因为没有人走在界内。”
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越界的事,少做。做多了,收不回来。”
陆述站在原地,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。他想,太子说得对。但他不能因为太子说得对,就不做该做的事。越界就越界,收不回来就收不回来。
当天晚上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姬桓正在正堂里看舆图。舆图上多了几面蓝色的小旗,插在云中的位置。蓝色代表梁军,红色代表北狄,红蓝交错,犬牙交错。他站在那里,背着手,从左边看到右边,从右边看到左边,像一尊雕像。
“殿下。”陆述走进去,站在他身边。
“雨停了。”姬桓说。
“雨停了。”
“路能走了。”
“路能走了。”
姬桓转过身来,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跳的话:“云中的粮道,断了。”
陆述的手指猛地收紧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姬桓从舆图边上拿起一封信,递给陆述,“程务派人送来的。北狄游骑在桑干河以东三十里处烧了十二辆粮车,押运的民夫死了一百多人。运粮的路线不得不改,又要多绕三天。”
陆述接过信,看了一遍,手开始发抖。不是怕,是怒。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十二辆粮车,一百多条人命,一百多石粮食,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北狄人不只是在攻城,他们是在用刀子在梁国的心脏上划口子,一刀一刀地划,划到血流干为止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臣要再去户部,再催。”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担忧,也有赞许。两种情绪混在一起,像他在边关喝的那种茶——又苦又涩,但咽下去之后有一丝回甘。
“你去。”姬桓说,“催不动了,告诉我。我去催。”
陆述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,夜风吹过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河水的水腥气。他的步子很快,快到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都侧目看他。他没有理会,径直往户部走去。
户部的门已经关了。他敲了很久,才有一个老吏来开门。老吏认识他,说孙循还在签押房里,没有走。陆述穿过院子,走进签押房,看见孙循趴在案上,睡着了。案上摊着账册,账册上沾了口水,洇开了一小片。他太累了。
陆述站在案前,没有叫醒他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趴在案上睡觉的样子。鬓角有几根白发,眉心有一道竖纹,嘴角往下撇着,即使在梦里也是苦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出了户部,站在皇城的甬道上,陆述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初秋的星星比夏天更亮,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快步往回走。他走回住处,推开门,院子里一片寂静。月光洒在竹丛上,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进屋,点上灯,铺开纸,开始写今天的进度报告。他写道:“八月二十二,雨停。北狄游骑烧粮车十二辆于桑干河以东,粮百石,人百口。粮道再断,再改,再绕,再加三日。云中粮尽之日,又近三日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搁下笔。他没有吹灭灯,就那么坐在案前,看着烛火发呆。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他想,如果云中真的守不住了,他会怎么样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在那之前,他会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。一件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