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吃。”陆述说。
杜审言笑了笑,站在旁边没有走。他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:“陆中丞,下官有一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您太拼了。从早到晚,从晚到早,没日没夜地干。人是肉做的,不是铁打的。您要是垮了,御史台怎么办?北疆的事谁来管?”
陆述放下碗,看着杜审言。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,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心疼,又像是无奈。
“杜大人,”陆述说,“我也不想拼。但我不拼,粮草到不了云中。粮草到不了云中,城就守不住。城守不住,北疆就丢了。北疆丢了,大梁就完了。大梁完了,我吃再多的汤圆,也是苦的。”
杜审言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陆述一个人坐在值房里,把那碗汤圆吃完了。汤圆凉了,皮有些硬,馅有些腻,但咽下去之后,胃里暖洋洋的。他放下碗,继续写进度报告。
八月十七,陆述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军报,不是急报,是姬桓写来的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今夜月色好,来后院坐坐。”陆述看着那行字,愣了一下。姬桓从来不主动叫他去。每次都是他自己去的。这次姬桓主动叫他,说明有事。
傍晚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后院凉棚下的石桌上,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。酒不是边关那种苦涩的粗酿,是洛阳城里最好的桂花陈酿,颜色金黄,香气扑鼻。姬桓坐在竹椅上,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,头发用布条束着,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。他看见陆述进来,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竹椅。
“坐。”
陆述坐下来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是温的,入口绵软,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桂花香从喉咙里返上来。
“殿下找臣,有事?”陆述问。
姬桓端起酒杯,没有喝,只是端在手里看着。月光洒在杯中的酒面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北疆的事,你做得很好。”姬桓说,“比我想的还好。”
陆述放下酒杯:“殿下过奖了。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。”姬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苦笑了一下,“这世上,能说这四个字的人很多,能做到的很少。你是一个。”
陆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就没有接。两个人坐在凉棚下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酒喝得很慢,话说得很少。月光从丝瓜藤的缝隙间漏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酒杯里,落在地上,像碎了一地的银子。
“陆述,”姬桓忽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北疆了,你还会不会替北疆说话?”
陆述愣了一下:“殿下不在北疆了?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去更远的地方,也许回洛阳,也许死在什么地方。”姬桓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,“但不管我在不在,北疆都在。北疆在,就需要有人替它说话。”
陆述看着姬桓,那张被月光照得有些发白的脸上,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不是伤感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托付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不管您在哪,臣都会替北疆说话。因为替北疆说话,不是替您说话。是替那些断了手、断了脚、瞎了眼的伤兵说话,是替那些死了爹、死了娘、死了儿子的百姓说话。您在不在,他们都在。”
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好。”姬桓说,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的手指还带着桂花酒的香气,笔杆握在手里滑滑的。他写了一会儿,又划掉,写了又划掉,最后只留下了一行字:“八月十七,昌平王问臣:‘如果我不在北疆了,你还会不会替北疆说话?’臣答:‘会。’王曰:‘善。’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