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摊牌(第2页)

当天晚上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五次去王府了,去的频率越来越高,但他已经不在意了。崔俨倒了,朝堂上最大的威胁已经清除,没有人再盯着他,没有人再盯着姬桓。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去,不用再偷偷摸摸。

姬桓在后院的凉棚下坐着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呼扇呼扇的。凉棚上爬满了丝瓜藤,开着黄色的小花,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。他看见陆述进来,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竹椅。

“坐。”

陆述坐下来,把他和杜审言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。姬桓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变了。”

陆述愣了一下:“臣哪里变了?”

“你以前是起居郎,拿着笔,记别人的事。现在是御史中丞,拿着刀,砍该砍的人。但你以前砍人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现在你学会了等。”

陆述低下头,看着地上被烛火拉长的影子。那影子很长,长到和姬桓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臣不是学会了等。臣是学会了怕。怕砍得太快,砍到自己人;怕砍得太慢,砍不到该死的人。臣以前不怕,是因为臣手里只有一支笔,写错了可以划掉重写。现在臣手里有一把刀,砍错了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赞许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——像是看到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。

“你会砍对的。”姬桓说,“你一直都对。”

陆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喝下去之后,舌尖有一丝回甘。

七月初六,陆述在御史台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崔俨写的,从崔府托人送出来的。信封上写着“陆中丞亲启”五个字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,像他这个人一样,规规矩矩,从不逾矩。陆述拆开信,看了一遍。信不长,只有一页纸。

“陆中丞,崔某一生活了六十二年,做了二十八年官,当了十二年侍中。到头来,被一个五品起居郎扳倒了。崔某不服,但崔某不怨。因为崔某知道,你不是在扳倒崔某,你是在扳倒崔某身后的那套东西。那套东西,崔某也恨,但崔某离不开它。你把它扳倒了,崔某反而觉得轻松了。”

陆述看完,把那封信折好,收进了抽屉里。他没有回信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该怎么回。崔俨说他“不是扳倒崔某,是扳倒崔某身后的那套东西”。那套东西是什么?是官场的潜规则,是人情网,是利益链,是盘根错节的势力。崔俨恨它,但离不开它,因为他就是靠着那套东西爬上来的。陆述恨它,但离不开它,因为他要用那套东西去扳倒崔俨。这是一场荒诞的战争。敌人的武器和自己手里的武器是一样的,都是那套东西。

当天傍晚,陆述去了城外的伤兵棚。

这是他第三次去那片荒地。第一次是跟着姬桓去的,第二次是穿着紫袍去告诉伤兵“抚恤到了”,这一次,他是去告别的。七百三十二个伤兵,大部分已经拿到了抚恤,有的回了老家,有的被安置在了城外的临时安置点,还有一百多人没走。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他们的伤太重了,断腿的、断手的、瞎眼的,没有人来接他们。家里没有人了,或者家里的人来了也接不走。

陆述站在棚子外面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。张满仓坐在草席上,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,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肉,粉红色的,看着让人心疼。陈大用蹲在棚子门口,用右手和断腕夹着一根筷子,在吃饭。他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,筷子掉在地上的次数少了。

“陈大用,”陆述蹲下来,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陈大用抬起头,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:“陆大人,我不走了。”

陆述一愣:“为什么?”

“我在这待了两个月,待出感情了。”陈大用用断腕挠了挠头,“再说,我这手也没了,回去也干不了什么。留在这,好歹能给新来的伤兵搭把手。”

陆述看着他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说“你是英雄”,想说“你是好样的”,想说“朝廷不会忘记你”。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轻,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“好。你留下。我给你安排。”

陈大用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低下头,用右手端起碗,继续吃饭。他的手在抖,但饭没有洒。

陆述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
他走回住处,推开门,院子里一片寂静。月光洒在竹丛上,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,然后进屋,点上灯,铺开纸。

他写道:“七月初六,崔俨来信。信曰:‘崔某不服,但崔某不怨。’臣收之,未复。城外伤兵棚,张满仓未走,陈大用留。臣问其故,对曰:‘待出感情了。’臣闻之,不能自已。”
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

黑暗中,他躺在榻上,想着崔俨的信,想着陈大用的话。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侍中,一个是断手的伤兵,两个人在同一天对他说了不同的话。崔俨说“不服”,陈大用说“不走了”。崔俨不服的是自己倒了,陈大用不走的是因为那里有他的战友。一种是不甘,一种是眷恋。两种情绪,一样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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