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孤替昌平王说话。”太子说,“但孤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你欠孤一个人情。这个人情,孤以后要你还。”
陆述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臣答应殿下。”
太子转过身来,看着他,笑了笑。那笑容不冷不热,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——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了陷阱。
“好。”太子说,“一言为定。”
六月十七,朝会。
太子在朝会上站了出来,当着天子的面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为姬桓说话。他说得很简短,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——“昌平王北征之功,天下皆知。弹章所言杀降冒功,查无实据。臣请陛下下旨,令大理寺彻查此事,以正视听。”
天子坐在御座上,听完太子的话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准。着大理寺彻查,限十日具奏。”
崔俨站在班列中,脸色铁青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知道,太子替姬桓说话,不是太子多信任姬桓,是陆述找了太子。陆述找了太子,太子就替他说话。太子替他说话,天子就准了。一环扣一环,环环相扣。他派人在朝堂上咬姬桓,陆述就在朝堂上找太子护姬桓。他咬一口,陆述挡一刀。他的刀不够快,陆述的盾不够硬,但陆述有太子。他没有。
散朝后,陆述走出宣政殿,站在廊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六月的风吹过来,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准备回御史台。
“陆中丞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,是崔俨。
崔俨站在殿门口,穿着一身紫袍,腰里系着金带,面容清癯,目光如刀。他看着陆述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赢了这一局。但这不是最后一局。”
陆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崔俨转过身,走了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直,像一个将军走在战场上。但陆述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怒。
当天晚上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他把朝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。姬桓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太子的人情,你欠下了。这个债,不好还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陆述说,“但臣不能不欠。殿下的事,比臣的人情重。”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感动,不是赞许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岸,但又不敢确定那岸是不是真的。
“陆述,”姬桓说,“你为我做了这么多,我拿什么还你?”
陆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冷不热,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您不用还我。您只要把北疆守住,把边关的将士带好,把那些断了手、断了脚、瞎了眼的伤兵安置好。这就是还我。”
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从王府出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陆述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残香和远处河水的水腥气。他走回住处,推开门,院子里一片寂静。月光洒在竹丛上,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,然后进屋,点上灯,铺开纸。
他写道:“六月十七,太子于朝堂为昌平王辩诬。崔俨色变,然未敢争。臣欠太子一人情。此人情,臣知必还,不知何时还、以何还。然臣不悔。昌平王之事,比臣之人情重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