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拔刺（第2页）

高升颤抖着拿起笔，签了自己的名字，又按了手印。他的手印按在纸上，红彤彤的，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梅花。

六月十三，陆述把高升的案子写成了奏折，呈给天子。奏折写得很长，但核心内容只有一条——高升贪墨一万石种子，证据确凿，本人供认不讳，请旨处罚。他没有在奏折里提崔俨，一个字都没有提。不是不敢，是不想。他知道，提了也没用。崔俨是当朝侍中，天子不会因为一个五品郎中的案子动他。但他也知道，高升是崔俨的人，这件事朝堂上的人都知道。他办高升，就是在打崔俨的脸。

天子的批复来得很快。当天下午，刘规就送来了批红的奏折。天子的批示只有四个字：“依律处置。”依律处置——大梁律，贪墨粮草一万石以上者，斩。

高升被判了斩监候，关在大理寺的死牢里，等秋后问斩。消息传出去，朝堂上有人拍手称快，有人摇头叹息，有人沉默不语。崔俨没有表态，一个字都没有说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他不会善罢甘休。

六月十四，陆述在御史台议事厅里开会的时候，一个书吏匆匆跑进来，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陆述听完，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他站起来，对众人说：“散会。”然后跟着书吏出了门。

在御史台门口，他看见了姬桓。

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，头上戴着斗笠，站在门廊的阴影下，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。他看见陆述出来，摘了斗笠，露出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。

“殿下，您怎么来了？”陆述走过去，压低声音，“这里人多眼杂。”

姬桓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跳的话：“崔俨要动你。”

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早就料到崔俨不会善罢甘休，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
“他怎么动？”陆述问。

“他让人在御史台查你的底。”姬桓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你在渭源当县令的时候，得罪过豪强。那些豪强里，有一个是崔俨的亲戚。崔俨让人去找那个亲戚，要翻旧账，告你在渭源‘滥施刑罚、鱼肉百姓’。”

陆述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冷不热，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冷意。

“殿下，”陆述说，“臣在渭源的时候，确实得罪过豪强。但臣每一桩案子都有卷宗，每一次刑罚都有依据。崔俨想翻旧账，让他翻。翻出来，正好让朝堂上的人看看，那些豪强是怎么欺压百姓的，臣是怎么为民做主的。”

姬桓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丝担忧，也有一丝赞许。两种情绪混在一起，像他在边关喝的那种茶——又苦又涩，但咽下去之后有一丝回甘。

“你不怕？”姬桓问。

“不怕。”陆述说，“臣在朝堂上念了一个时辰的册子，连死都不怕，还怕崔俨翻旧账？”

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，然后点了点头，把斗笠戴上，转身走了。

陆述站在御史台门口，看着姬桓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六月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，但他不觉得热。他只觉得心里有一股火在烧——不是愤怒，是斗志。崔俨要动他，那就来吧。他办得了高升，就不怕崔俨。他是御史中丞，是天子钦点的、替天下人说话的人。他不能退缩，也不会退缩。

当天晚上，陆述回到住处，点上灯，铺开纸，开始写一份奏折。不是弹劾崔俨的奏折——他知道现在弹劾崔俨为时过早，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。他写的是另一份奏折，关于御史台的事。

他写道：“臣以御史中丞之职，整肃御史台，调积案一百三十九桩，已办结四十七桩。余者限一月内办结。臣不敢言有功，唯求无愧于心。至于臣在渭源旧事，崔俨使人查之，欲以陷臣。臣俯仰无愧，天地知之，陛下知之，臣复何惧？”

写完之后，他看了一遍，折好，封进信封里，写上“陛下亲启”四个字。

明天，他要把这份奏折递上去。

不是告状，是表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