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够了。名录没有白写。
当天傍晚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姬桓正在后院收菜。韭菜割了一茬,用草绳捆成小捆,码在竹篮里。他蹲在地上,动作不紧不慢,和老农一模一样。看见陆述进来,他抬起头,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指了指旁边的竹椅。
“坐。”
陆述坐下来,把天子召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他说天子看了五天名录,说天子让户部办了抚恤,说天子说“朕应该认识他们”。他说的时候,姬桓一直在收菜,没有抬头,但陆述注意到,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,最后停了。
“殿下?”陆述叫了一声。
姬桓放下韭菜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到凉棚下,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天边那一片暗红色的晚霞。晚霞很红,红得像桑干河边被血染过的水。
“陆述,”姬桓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低,“你知不知道,你做的这些事,在有些人眼里,比递内参、上折子更危险?”
陆述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内参和折子,是给朝廷看的。朝廷可以批,可以不批,可以拖。但名录不一样。名录是给人看的。人看了会记住,记住了就不会忘。朝廷可以控制奏折,但控制不了人心。”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,“你递了一份名录,让天子记住了那些死人。天子记住了,朝堂上的人就会怕。因为他们不想让天子记住——记住了就会有抚恤,抚恤就要花钱,花钱就要从他们口袋里掏。”
陆述沉默了很久。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。他写名录,只是因为觉得那些人应该被记住。他没有想过,记住是要付出代价的。那些代价,不是他付,是朝廷付,是朝堂上那些人付。他们不想付,所以他们不希望有人记住。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陆述说,“但臣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写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姬桓说,“所以我才说,你做的这些事,比递内参更危险。”
陆述低下头,看着地上被晚霞染红的泥土。他想起那些名字,想起那些备注——“临终呼娘,声渐微”“眼睛还睁着,像是在看北边”。他觉得,为了这些名字,再危险也值。
“殿下,”陆述抬起头,“臣不怕。”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感动,不是赞许,而是那种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、像是确认什么的眼神。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姬桓说。
从王府出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陆述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残香和远处河水的水腥气。街上有几只野猫在打架,发出尖锐的叫声,在夜空中传得很远。他绕开它们,继续走。
他走回住处,推开门,院子里一片寂静。月光洒在竹丛上,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,然后进屋,点上灯,铺开纸。
他写道:“五月廿八,上召臣于御书房,言名录事。上曰:‘朕应该认识他们。’臣闻之,泪欲下而忍之。名录不白写,死人不白死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