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万石粮,能吃两个月。两个月之后,没了。”姬桓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,“这本名录,能存一百年。一百年之后,还有人知道赵石头、刘大牛是谁,知道他们死在桑干河边,知道他们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。”
陆述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本名录。封面上没有写字,只是一张空白的厚纸,边角被他翻卷了,有些地方沾了墨渍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臣想把这本名录呈给陛下。”
姬桓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不是邀功,不是请赏。”陆述说,“臣只是想让他们知道——陛下知道,太子知道,朝堂上的人知道——这些人不是数字,是命。他们死了,不能白死。”
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呈吧。呈完之后,出了事,我兜着。”
陆述摇了摇头:“不需要殿下兜着。臣做的事,臣自己负责。”
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。每次说,姬桓都会沉默,然后不再坚持。这一次也一样。
五月二十六,陆述进宫当值,把那本名录呈给了天子。
他没有通过刘规,也没有通过任何内侍,而是在朝会上直接呈了上去。他跪在殿中,双手捧着那本名录,举过头顶。殿中一片寂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——落在那本没有封面的、边角卷曲的、沾着墨渍的册子上。
内侍把名录接过去,呈到天子面前。天子翻开,看了第一页,然后第二页,第三页。他没有说话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天子看了大约一刻钟,然后合上名录,放在案上。他看着陆述,问了一句:“这些人,你都见过?”
陆述答:“臣没有全部见过。但臣见过他们的伤,见过他们的血,见过他们死后的样子。”
殿中又安静了。
天子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:“这份名录,留在朕这里。朕要慢慢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陆述叩首,站起来,退到殿侧。
退朝后,陆述走出宣政殿,站在廊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五月的风从南边吹来,暖洋洋的,带着槐花的香气。他闭上眼睛,站了一会儿,然后睁开眼睛,准备回值房。
“陆大人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,是太子。太子站在殿门口,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袍子,头发用玉冠束着,面容清俊,但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“殿下。”陆述拱手。
太子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那份名录,孤也想看。”
陆述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名录在陛下那里。殿下想看,可以去问陛下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,转身走了。
陆述站在廊下,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。他想,太子想看那份名录,是真的想看,还是想通过名录拉拢人心?他不知道。他也不想去猜。名录已经呈上去了,谁能看到、谁不能看到,不是他能决定的。
傍晚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他把呈名录的事告诉了姬桓。姬桓听完,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天渐渐暗了,刘厨娘端了灯进来,放在案上,退了出去。
“陆述,”姬桓忽然说,“你写了七百八十九个名字。你有没有想过,你自己也会被人写进名录里?”
陆述一愣。
“你得罪了裴敦,得罪了裴衡,得罪了朝堂上很多人。如果有人要害你,你不会比赵石头、刘大牛更安全。”姬桓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怕不怕?”
陆述想了想,说:“臣怕。但臣更怕的是,活着的时候该做的事没有做。死了之后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”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感动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是一块石头被另一块石头碰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姬桓说。
这句话他说过一次。这是第二次。
陆述低下头,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。烛火映在他眼睛里,一闪一闪的,像两颗小星星。
“臣记住了。”陆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