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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夜话(第2页)

“孤说,裴公乃国之柱石,孤不敢替裴公说话,裴公自己去跟陛下说。”太子看着陆述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孤说完这句话,裴敦的脸色很难看。他大概没想到,孤会拒绝他。”

陆述沉默了片刻,说:“裴公找殿下,不是真的想让殿下替他说话。”

“哦?那他想干什么?”

“他想试探殿下。”陆述说,“他想知道,殿下希不希望他退。如果殿下说‘裴公不该退’,他就知道殿下还需要他,他就可以继续在朝中待着。如果殿下说‘裴公该退’,他就知道殿下容不下他,他就会提前做准备。殿下说‘不敢替裴公说话’,既没有说不该退,也没有说该退,他什么信息都没得到。所以他脸色难看。”

太子盯着陆述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赏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。

“陆述,你这个人,太聪明了。”太子说,“聪明到孤有时候觉得,你应该离孤远一点。”

陆述低下头:“臣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
“实话。”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苦笑了一下,“实话是最难得的。裴敦不说实话,崔俨不说实话,六部尚书不说实话,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说实话。只有你,在孤面前句句都是实话。”

陆述没有接话。

太子站起来,走到亭子边上,背对着陆述,望着花园里那丛已经开败了的牡丹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淡青色的袍子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
“陆述,”太子忽然说,“你上次呈给孤的那份边市条陈,孤没有呈给父皇。”

陆述一愣。

“不是不想呈,是呈了也没用。”太子转过身来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清俊的面孔显得有些苍白,“父皇现在的心思不在边市上,也不在北疆上。他的心思在裴敦身上。裴敦告老的事,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。边市的折子,他看都没看就批了‘依议’两个字。你觉得他真的在乎边市怎么开吗?”

陆述沉默了很久,说:“殿下说得对。陛下的心思不在边市上。”

“所以你的条陈,孤留着。等以后有机会了,再拿出来。”太子走回亭子里,重新坐下来,看着陆述,“孤今天叫你来,不光是为了说这些。”

“请殿下明示。”

“孤想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愿不愿意到东宫来?不是做太子洗马,是做一个孤可以随时请教的人。没有官职,没有品级,就是孤的幕僚。你白天在中书省当你的起居郎,晚上来东宫,陪孤说说话、看看文书。不会有人知道,也不会有人议论。”

陆述听懂了。太子不要他做官,要他的人。做一个没有官职的幕僚,意味着他没有官场的保护伞,也没有官场的规矩约束。太子可以随时用他,也可以随时丢开他。这不是恩宠,这是控制。

“殿下,”陆述斟酌了很久,才开口,“臣有一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殿下身边不缺幕僚。殿下缺的,是一个在朝堂上能替殿下说话的人。臣现在是起居郎,在御前当值,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话,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。臣的笔,就是殿下的眼睛和耳朵。如果臣做了殿下的幕僚,臣的笔就不干净了。不干净的笔,写出来的东西,没人信。”

太子看着他,目光里的警惕淡了一些,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。

“你的意思是,你不想做孤的幕僚,但你会继续替孤做事?”

“臣的意思是,臣会做臣该做的事。该记的记,该写的写,该说的说。这些事,对殿下有益,对朝廷有益,对天下有益。臣不需要一个幕僚的名分,臣只需要做这些事的自由。”

太子沉默了很久。夜风吹过,花园里的竹叶沙沙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“好。”太子终于说,“孤不勉强你。但你记住,孤随时等你。”

陆述站起来,行了一礼:“臣记住了。”

出了东宫,夜风迎面吹来,陆述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一些。他走在宫道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两边的宫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,投下浓重的阴影,像两排沉默的巨人。

他想起太子那句“你愿不愿意到东宫来”,心里一阵后怕。如果他答应了,从今晚开始,他就成了太子的人。不是明面上的人,是暗地里的人。明面上他仍然是起居郎,仍然是中立的史官;暗地里他的每一笔、每一句话,都要为太子的利益服务。这样的日子,他过不了。

不是因为他多清高,是因为他见过太子的另一面——那个笑眯眯的、说话不紧不慢的太子,和那个在花园里说“父皇的心思不在边市上”的太子,是同一个人。这个人精于算计,善于权衡,他会用你,也会防你;他会对你笑,也会在你转身之后收起笑容。

陆述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幕僚。他想做的,只是一个人——一个站着的人,一个不用跪着写字的人。

他走回住处,推开门,院子里一片寂静。月光洒在竹丛上,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,然后进屋,点上灯,铺开纸,开始写北疆边备报告的第五部分——北狄动向。

他写道:“北狄可汗遣使议和,其弟阿史德骨笃阴招兵马。和与战,两事并行,其志不在小。朝廷若以议和为止戈,则大谬矣。”
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觉得措辞太直了,但他没有改。姬桓说过,直话直说,比弯话曲说强。北疆的事,弯话说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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