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臣说是整理边关将士的意见,没有提殿下的名字。”
姬桓沉默了片刻,把手里的葱放下,拍了拍泥,站起来。陆述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太子转呈,陛下就会看到。”姬桓说,“陛下看到,就会问这是谁的主意。太子说‘边关将士’,陛下信吗?”
“不信也得信。”陆述说,“太子说了是边关将士,陛下总不能说太子撒谎。”
姬桓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你太乐观了。陛下做了二十年皇帝,什么人没见过,什么事没经过。一份条陈写得那么实在,五条五条清清楚楚,不像是‘整理意见’,倒像是一个人的手笔。陛下会猜这个人是谁。猜到了,对你不好;猜不到,他也不会罢休。”
陆述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臣想过这个。但臣觉得,让陛下看到这份条陈,比看不到强。条陈上的五条,每一条都是对的。陛下看到了对的,就有可能照着对的做。至于谁写的,陛下猜不猜得到,是次要的。”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赞许,不是担忧,更像是一种共鸣——这个人做的事,说的话,和他自己在战场上的选择,本质上是同一类。都是明知道有风险,但觉得对,就去做。
“你比我胆子大。”姬桓说。
陆述愣了一下:“殿下说反了。殿下在战场上冲锋陷阵,臣在朝堂上写写字,殿下的胆子比臣大一万倍。”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姬桓说,“战场上的胆子,是逼出来的。你不在前面冲,后面的人就会退。朝堂上的胆子不一样。没有人逼你,你完全可以缩在后面。但你偏要往前站。这才是真胆子。”
陆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就没接。
两人进了正堂,坐下来。刘厨娘端了两碗茶进来,茶是粗茶,有些涩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。
“殿下,”陆述喝了一口茶,放下碗,“臣有一件事,想跟殿下商量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太子最近找臣找得很勤。五天见了两次。这不是好兆头。太子找臣越勤,说明太子越急着拉拢人。太子越急,说明朝堂上的局势越不稳。”
姬桓端着茶碗,没有喝,目光落在碗里的水面上。
“你的意思是,太子可能要动手了?”姬桓问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陆述说,“但臣觉得,殿下应该做好准备。如果太子真的动手——不管是对付裴敦,还是对付其他人——朝堂上一定会有一场大风波。殿下是宗室,有军功,有威望,在这场风波里不可能置身事外。”
姬桓放下茶碗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院子里没有点灯,一片漆黑。正堂里的烛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姬桓终于开口,“我确实不可能置身事外。但我也不会主动站进去。太子要动手,是他的事;裴敦要保位,是他的事。我的事只有一件——北疆。”
“北疆的事,离不开朝堂。”陆述说,“没有朝堂的支持,北疆什么都做不了。殿下不想站队,但朝堂上的人会替殿下站。在裴敦眼里,殿下是太子的人;在太子眼里,殿下是中立的人,中立就是不可靠。两边都不把殿下当自己人,殿下在北疆的事,谁帮你说话?”
姬桓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你帮我说话。”姬桓说。
陆述一愣。
“你说过,你在朝堂上替边关将士说话,替北疆说话。”姬桓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你说的,就是我说的。所以我不需要站队,你也不需要站队。我们都不站队。我们只站北疆。”
陆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姬桓这句话,说得太清楚了。清楚到他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陆述说。
从王府出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崇仁坊的长街上没有行人,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蹲着,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幽幽的光。陆述走得很慢,脑子里反复转着姬桓那句话——“我们都不站队。我们只站北疆。”
只站北疆。
这四个字,比“志同道合”更重。志同道合是两个人之间的事,只站北疆是一个人、两个人和一片土地之间的事。这片土地上有风沙,有寒夜,有断了手还在求着留下的老兵,有被烧了房子还要回来种地的百姓。站在这片土地上,比站在任何人的战车上都踏实。
他走回住处,推开门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他没有点灯,就那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洛都的星星还是那样,朦朦胧胧的,但今晚他觉得它们比平时亮了一些。
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进屋,点上灯,铺开纸。
他写道:“四月廿八,昌平王言:‘我们都不站队。我们只站北疆。’臣闻之,心有所定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但他觉得,从今晚开始,那些事不再让他害怕了。